离开马瑙斯后,我搭乘早班飞机飞越了亚马孙绿海,在朝阳还未褪尽水汽之时穿过云层,抵达安第斯山脉东麓的一个峡谷——拉巴斯。这座玻利维亚的行政首都,既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行政城市,也是我目前抵达过最“离天最近”的一页城市。
飞机着陆的那一刻,我甚至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中发出回响。氧气的稀薄让我头晕目眩,但我知道,这正是高原用自己的方式欢迎我。
我翻开《》,在这一章的首页写下:
“拉巴斯,不是用双脚走完的城市,而是用灵魂攀登的山城。它不只是城市,更像是高原对人类提出的审问。”
拉巴斯不是一座水平铺展的城市,而是一座垂直生活的阶梯之城。
从海拔四千米的埃尔阿尔托机场俯瞰,整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石盆,建筑顺着山势而下,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谷底的市政中心。
我乘坐了拉巴斯着名的空中缆车系统——七彩轨道如网,红、黄、蓝、绿交错如脉络。这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城市的“肺”,让人可以在缺氧的城市中轻盈地呼吸。
缆车缓缓掠过山体,我从云端俯瞰,看见红砖房屋如阶梯般砌在山壁之上,阳光在铁皮屋顶上跳跃。风中夹带着稀薄空气与炊烟的味道,还有狗吠声与喇叭声交织出的高原交响。
途中遇到一位年轻的艾马拉学生,她说:“我们生活在山上,缆车是我们的翅膀。”她轻轻晃动耳坠,眼神坚定。我在心中写下:拉巴斯的居民,不是爬山者,而是天梯的子民。
当缆车穿过一处陡峭斜坡时,我望见一群身穿红黑编织围裙的妇女正把一顶顶遮雨棚铺展开来,准备迎接夜市。她们在山顶生活,却不显吃力,仿佛重力在此早已被顺服。我忽然明白,拉巴斯的节奏,并非上升或下坠,而是一种在高原之间“稳定呼吸”的智慧。
玻利维亚是南美洲原住民比例最高的国家,而拉巴斯正是艾马拉与克丘亚文化的交汇口。
我走进市中心的女巫市场,小巷里挂满了彩色布匹与羊毛披风,摊位上摆放着干燥的青蛙标本、羊胎、香料粉末与神像雕塑。一位头戴圆顶帽、身披披肩的老妇人对我说:“这里卖的是命运。”
我问她是否真的相信这些。
她说:“我不需要相信,因为我在里面活着。”
她的眼神深邃,像安第斯山中的古井。
女巫市场旁边就是殖民时代的圣弗朗西斯科教堂,石墙斑驳,钟声庄严。我站在教堂前,一边是烧香与祈愿的巫术摊位,一边是十字架下的祷告者,仿佛看见两种信仰在此达成了一种安第斯式的和解。
我在心中写下:“拉巴斯的信仰,是天神与山灵共坐的祭坛,是理性与灵性的缠绕之舞。”
夜晚,我再次来到市场深处,看见几位老人围着火堆占卜。他们口中念诵着古老咒语,一名年轻人抱着病孩悄然跪下,递上干草与蜡烛。我没有惊扰,只是站在昏黄光影外,看见传统在此延续——如一支未曾中断的火把。
在旁边的茶摊,一位老妇人递给我一小杯红色饮料,说那是“祈梦水”,能让人入梦见祖先。我没有拒绝,只在她目光中,看见一种早已与大地契合的安宁。
我前往老城区的历史博物馆。一楼展出的是印加帝国的金饰与石器,二楼则是西班牙殖民时期的十字军甲胄、文件与征服者画像,而三楼,是玻利维亚独立运动的烈士厅。
在一幅画像前,我久久驻足——胡亚娜·阿苏尔杜伊,一位持剑披甲的女战士。她脸上的风霜与坚定让我想起我奶奶年轻时照片上那种目光。
解说牌写道:“她不是为了征服土地而战,而是为了让大地重新回到母亲手中。”
我怔住了。在这高原上,连战争也多了一层大地之母的情感包裹。
我走出博物馆,阳光落在肩头,广场上孩子们奔跑、风筝翻飞,一群老妇人坐在石凳上咀嚼古柯叶。
我意识到,拉巴斯不仅在保存历史,而是在活出一种历史的回响。
在拉巴斯的前三天,我始终被“高原反应”紧紧缠绕。头晕、气短、失眠、胃口不振。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能留下真正的体验。
直到我走进城西山腰的茶馆。老板娘端来一壶刚泡好的古柯叶茶,说:“喝它,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向这里表示你愿意和它做朋友。”
我喝下一口,苦涩如山风,随后是一阵温热漫上胸腔,仿佛身体与这片空气达成了某种停战协议。
她又说:“在这里,谁跑得快,谁就摔得重。你若慢,山就会等你。”
我微笑,那一刻,我理解了“高原节奏”——不是节拍的迟钝,而是灵魂的调频。
之后几日,我索性不再赶路,而是每日静坐一小时,听山风,嗅泥土,看一群孩子在石阶上打陀螺。那一刻,我不再是异乡人,而是高原怀抱中的一粒微尘。
有一晚,我梦见自己在山顶一棵古树下醒来,四周无声,却有雪峰从云中浮现。我知道,那不是梦,那是拉巴斯送给我的一首无声的诗。
清晨六点,我爬上城市最高点killi killi了望台。伊利马尼雪峰披着晨光,宛若神只在沉睡。城市在它脚下醒来,灶烟、缆车、晨市交织成动人的晨曲。
我站在岩石上,任山风灌满衣袖。脚下的拉巴斯不再是一个城市,而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神鹰——在高原裂谷中栖息,在风声中吟唱。
我在《》这一页写道:“拉巴斯,不是人类造的城,而是人类从大地里发掘出的神殿。”
临走前夜,我在旅馆天台看见一位女孩独奏排笛,吹奏一支属于安第斯的哀歌。她吹到最后一节时泪水无声而落,我没有询问她的故事,只是在心底告诉自己:这片土地,每一声吹奏,都是一段被山记住的记忆。
我将一小束古柯叶夹入笔记本,贴上一枚艾马拉图腾贴纸。
在这一页末尾,我写下最后一句话:“我不是征服了拉巴斯,而是被它收留。”
下一站,圣克鲁斯。
一座截然不同的城市——热带、低地、商业、现代。是高原沉思后的新节奏。
我将踏入棕榈的怀抱,听一听风的南方版本。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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