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雪凝一怔:“什么叫‘我也是这种人’?”
吴大志怒道:“自从我爹帮我还了赌债,不知多少人找上门来,变着法儿打听他是怎么发的财,个个都想有样学样!我爹说是拿命拼的,他们都不相信,都来借钱,其实都是有借无还!我把他们都轰走了。我看你们俩斯斯文文,还以为是来真心吊唁的,没想到也是来借钱的!”
吴大志越说越气。
他手舞足蹈,动作太过激烈,导致纱布处的鲜血更多了。
宋雪凝面色一肃,突然指天发誓:“我宋雪凝若为套取发财门路而来,或是为了借钱而来,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吴大志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重誓震住,一时语塞。
宋雪凝趁势道:“你父亲的死,恐怕就与他这笔横财有关。而且,我怀疑与‘忘川茶社’里那些‘说书人’脱不了干系。”
听到“忘川茶社”四字,吴大志神色明显一变,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宋雪凝目光灼灼:“你若真想弄清你父亲的死因,就该把知道的告诉我。我已查到不少线索,就差这临门一脚。你若觉得愧对他,就该做些实事,而非只是跪在这里哭。悔恨无用,行动才能告慰他在天之灵。”
吴大志与她对视片刻,终是颓然长叹:“罢了,我可以告诉你们,但你们绝不能对外说是我讲的。我以后若真走投无路,说不定还得靠这条路子。”
林丹青在一旁开口道:“宋姑娘或许不懂穷人的苦,但我懂。说吧,那‘忘川茶社’的仪式,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大志抹了把脸,低声道:“我爹揣着钱回来那天,我就追问过来历。他起先不肯说,后来被我逼急了,才透了一点口风。他说那地方叫‘忘川茶社’,夜里有人上台‘说书’,实则是倾诉自己犯下的罪孽。说完,就烧纸钱,剪下自己的头发一起烧成灰,和在酒里让台下的人喝。喝了,就能分担诉说者心中的痛苦。”
宋雪凝追问:“可若只是分担‘心中痛苦’,听着虽难受,却不会伤及性命啊?”
吴大志苦笑:“我当时也这么问。我爹说,这仪式邪门就邪门在,它除了分走‘痛苦’,还会分走‘报应’!”
“报应?”宋雪凝与林丹青对视一眼。
“对!比如说,张三用刀杀了李四,却逍遥法外,那他将来就可能被人用刀杀死,这就是‘报应’。若张三放火烧死了人,他自己也可能遭火劫。而这‘罪食会’的仪式,就能把这种‘报应’分散给所有喝下‘香灰酒’的人。原本该由张三一人承受的‘被火烧死’的报应,如果分给一百个人,那每个人摊上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因为被分薄了。所以,那些诉说罪孽的‘说书人’才愿意出钱,买人喝下这酒,实则是买人分担他们命中注定的灾厄。”
宋雪凝恍然:“原来如此!难怪老赵、老婆婆他们接连遇险,却又侥幸未死。他们分担的‘报应’几率很小,但并非没有。”
林丹青不解:“既然如此,为何不多找些人?找一千人、一万人来喝,每人分担的报应岂不更微乎其微?”
吴大志摇头:“人太多,就容易认出‘说书人’是谁,会给他平日生活招来麻烦。这些说书人平常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他们通常只控制在百人左右。”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我爹为了帮我还债,去了好几次,每次都能拿回一个银元宝。他说这仪式叫做‘罪食会’,就是找人把别人的罪孽‘吃’下去,把报应引到自己身上。因为报应后果可怕,哪怕几率小,也令人畏惧,所以‘说书人’才肯出高价。一般人为了钱,只敢喝一次;走投无路的人,才敢喝两次、三次。多数人一个月甚至一年才敢去一次,若天天去那累积的风险就大了。”
吴六指的牌位突然倒了。
吴大志叹了口气:“我爹在骂我了。唉据说这‘罪食会’存在已有几十年,以往也偶尔有喝过酒的人横死,但极少。最近不知怎的,似乎多起来了。而且以前出事的,多是那些连喝多次的‘客人’,‘说书人’自己倒是安然无恙。”
宋雪凝心念电转,将线索串联起来:“那几位大人,户部的杜侍郎,富商金万年,他们死得离奇,他们究竟是不是说书人呢?如果是说出人的话,他们的罪孽已经分担出去了,他们自己应该没事才对,可是还是死了。难道这仪式根本没有什么效果?可是老赵和吴先生的遭遇就说明这件事是有效果的。”
吴大志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他们之死与‘罪食会’无关,只是巧合,让你们联想到了一处。”
宋雪凝沉吟道:“看来,还得去查查杜侍郎、金万年的家人,看他们是否曾大量散财,或有无异常举动。”
吴大志恳求道:“我知道的都说了。请二位千万保密。我爹说过,若将此事透露给直系亲属以外的人,被茶社知晓,就再也不能去‘挣钱’了。而且泄露天机的人,喝下的‘报应’成真的机会也会变大。那些喝过酒的人,个个守口如瓶。我今日冒险告知,是因我自己没喝过,但,谁也说不好将来。请二位,务必给我留条后路。”
宋雪凝与林丹青郑重应下,再三保证绝不外泄。
临别时,宋雪凝看着吴大志,语重心长道:“你现在既知这‘香灰酒’是用命换钱,往后无论如何,切莫自己去沾染。你父亲用命换来的教训,莫要辜负。况且,他所知的‘罪食会’秘密,或许也只是冰山一角。那未显露的部分,只怕更加凶险。”
吴大志重重点头,泪水又涌了出来:“吃一堑,长一智。我爹用血换来的教训,我不敢忘。”
离开吴家,宋雪凝与林丹青心情都有些沉重。街上行人匆匆,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接下来如何打算?”林丹青问道。
宋雪凝望向远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去找杜夫人。此案本就是她委托于我,如今有了方向,自然要回去寻她,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