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正卿顺着她的思路分析道：“杜、金二人有仇家，因为他们曾经真的害死过人。复仇动机成立。可吴六指、老赵和那老婆婆呢？他们皆是贫苦百姓，能有什么仇人？若他们的死并非邪祟作祟，而是人为，凶手动机何在？”
宋雪凝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些人参加‘罪食会’后骤然暴富，钱财最易招人眼红。见财起意，谋财害命，自古有之。他们家中又无壮年男丁守护，要下手抢夺可谓易如反掌。尤其是老赵，他将所有钱都换了名贵药材给垂暮的母亲续命，在有些人看来，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想起了卧病在床的老夫人。
这老妇人虽然贫苦，虽然重病在身，但是极有气节。
若是得知儿子买药的钱来路不正，她宁愿一死也不愿意吃。
对此，宋雪凝肃然起敬。
宋雪凝继续道：“若害了老赵，他那毫无反抗之力的老母又能如何？所以老赵屡次险些溺毙，既可能是‘报应’微现，也未尝不是有人制造的‘意外’，只是他命大，一次次躲过。那永宁郡主家的老婆婆、吴六指情形类似，只不过吴六指最终没能逃过一劫。”
宋正卿道：“的确有人可能借着罪食会为遮掩，行不法之事。
她轻叹一声：“当然，眼下仍是两种可能并存：邪术报应，或人为谋害。我们还需更多线索。”
宋正卿闻言，欣慰地看了妹妹一眼：“看来，你比从前又沉稳了许多。”
宋雪凝淡淡一笑：“吃一堑，长一智罢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忙了一天，早些歇息吧。”
宋正卿温言道。
待到三更时分，宋雪凝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空。无数想法，此起彼伏。
去罪食会说书的那些人，他们犯了错，虽然逃脱了法律的制裁，可是逃脱不了良心的制裁，说明他们还有良心。
不过也有许多人，他们犯了错，并不为耻，反而沾沾自喜。
也有一些人想把知道自己曾经不堪往事的人杀掉，用来保持自己的名节。
那王衙内沦落到去当观众挣钱，可见他们家的确遭了难。
而王衙内以前害人无数。害有人时，有没有想过今天。
或者今天当观众时，有没有反省自己当初的荒唐？
宋雪凝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也想去那忘川茶社，去“罪食会”倾诉一番。
虽然她并未害人性命，但心中积压的苦闷、查案遇到的挫折、对父母之死的执念，还有无意中冤枉鬼手张、牵连兄长的愧疚
种种情绪交织，沉重如石。
可她也清楚，自己的经历太过特殊，一旦开口，台下听众只怕立刻就能猜出是谁。此念只得作罢。
她辗转难眠，索性起身，随手翻开一本杂书，看到一种说法：古时有人心中郁结难解，便去林中寻一棵老树，挖开树洞，将心事尽数倾吐其中，说完再将树洞封好，仿佛将烦恼也一并埋藏，心境便能开阔些许。
宋雪凝合上书，怔怔出神。
她也想找个这样的“树洞”。
不过困意漫上，她带着这纷乱的思绪，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清晨，宋雪凝被林丹青的声音唤醒。
他来得极早，邀她同去忘川茶社，寻那位“孟婆”老板娘。
宋正卿看林丹青的目光颇有些奇怪，总是带着三分笑意。
宋雪凝敏锐地察觉到，林丹青近来瞧自己的眼神与往日颇有不同，那目光中多了些她辨不分明的东西。
难怪哥哥会那样看林丹青。
这让她心中生出几分异样，有些许抗拒，又隐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她未多言，洗漱用罢早餐，便与林丹青一同出门。
二人来到忘川茶社，拣了上次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清茶。
时辰尚早，店内没什么客人，只有那位孟老板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对账。
这孟老板三十多岁，看起来风韵犹存。
林丹青时不时打量她，眼中颇有欣赏之意。
宋雪凝起身走到柜台边，微笑道：“孟老板，不知此刻可有闲暇？”
孟老板，或者说孟婆，闻声抬头，目光在宋雪凝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跟过来的林丹青，随即展颜一笑，大方道：“这位姑娘有何指教？正好闲来无事，有人聊聊天解解闷也好。今日这壶茶，算我请二位的。”
她语气爽利，不容推拒。
宋雪凝刚要客气，林丹青已笑着接话：“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多谢孟老板。”
三人重回窗边坐下。宋雪凝也不绕弯，开门见山道：“听朋友提起，贵处有个‘罪食会’。我这位朋友参与了几次，挣了些钱”
话未说完，孟婆忽然打断她，眸中含笑，意味深长地问道：“阁下可是忘忧斋的宋雪凝宋姑娘？”
宋雪凝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孟老板如何认得是我？”
孟婆轻笑，为她斟上热茶：“我这儿是茶馆，三教九流，消息最是灵通。宋姑娘近来可是京城里的风云人物，不少客人都曾提起你。况且，一位年轻姑娘一来便打听‘罪食会’，这份胆识与好奇，除了你，我一时也想不出旁人。而身边这位公子，想必就是曾在‘壁画仙子’一案中襄助姑娘的林丹青林公子吧？”
林丹青脸上一红，赧然道：“惭愧，当日在下做了不少糊涂事。”
宋雪凝却听得暗自心惊。
这孟婆要么早已暗中调查过他们，要么便是观察力与推理能力惊人。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们二人在对方面前，几乎无秘密可言。
她甚至想起前夜自己化猫潜入之事是否也早已落入这位孟老板眼中？只是对方不提，她便也不点破。
能主持“罪食会”这等诡异集会的人，绝非寻常之辈。
按下心头杂念，宋雪凝索性直言：“既然孟老板知晓我等，我也不再隐瞒。忘忧斋贩卖志怪奇谈，我对各种离奇案子也确有几分兴趣。这‘罪食会’听来玄妙，故而特来请教，想知道其渊源究竟如何。不知孟老板可否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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