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老太君瘫坐在椅子上,昂贵的套装此刻像一堆毫无生气的布料裹着她瞬间佝偻下去的身体。
父亲朴志千那句“手下败将”,以及后面关于麦克阿瑟那石破天惊的关联,像两把烧红的烙铁,一前一后,狠狠地烫穿了她的灵魂。
她维持了数十年的、赖以生存的世界图景——父亲是无敌的英雄,朴家是荣耀的象征,自己是高贵的继承者——在这一刻彻底灰飞烟灭,连一点可供自欺的残渣都没留下。
“不…不会的…父亲…您是被逼的…对不对?是他们…他们用了什么手段…” 她嘴唇哆嗦著,声音细若游丝,眼神涣散地在面无表情的朴志千和依旧平静的李然之间游移,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哪怕那是一根淬毒的荆棘。
朴志千没有再看她。女儿的反应,他或许早已料到,或许已无暇顾及。
他所有的力气,似乎都用来面对那段更黑暗、更屈辱的记忆。
他缓缓地、几乎是蹒跚地向前走了两步,离李然更近了一些,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再次屏住呼吸的动作——他深深、深深地弯下了腰,那是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沉重的鞠躬,头颅低垂,花白的头发在寂静中微微颤动。
不是军礼,不是平辈的致意,而是一种带着深切悔罪意味的、几乎将自己折断的姿态。
“学长…” 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闷重而沙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刚才说的,只是结果。
而过程的全部尤其是失败之后,我灵魂的肮脏与挣扎您或许并不完全清楚。”
他缓缓直起身,但头颅依然低垂著,目光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仿佛那双手上沾满了永远洗不净的污渍。
“那次山谷伏击我被俘了。” 他吐出这几个字,如同吐出带血的碎牙,“不是英勇战败被俘,是在指挥车试图逃跑时,被贵军的战士从泥泞里拖出来的。
军服上沾满了泥浆和部下的血,没有尊严,只有野兽般的恐惧和羞耻。”
“战俘营” 朴志千的声音开始飘忽,仿佛灵魂已经飘回了那个冰天雪地中由简陋营房和铁丝网构成的世界,“最初的日子,是地狱。不是肉体的折磨,贵军至少我所在的战俘营,给予了基本的人道对待。是精神的地狱。
骄傲被碾碎,信念崩塌,对未来的恐惧,还有对自己无能的憎恨。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山谷里爆炸的火光,是部下临死前茫然的眼睛。”
他顿了顿,呼吸变得粗重。
“然后,是学习。不是强迫,是提供了一些材料,关于战争的性质,关于历史。起初,我抗拒,我认为那是洗脑。
我朴志千,棒子国国陆军将领,怎能听信这些?我用沉默和表面的敷衍来对抗。”
“但是时间,和那些材料里无可辩驳的事实,像水滴石穿。” 他的头抬起了一些,目光空洞地望向虚空,“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回想,回想这场战争为何而起,回想我的军队在北上时,是否真的如宣传那般‘正义’?
回想我所效忠的政权以及背后鹰酱人的真正目的。
越想,脊背越发凉。”
他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难以形容的痛苦:
“最致命的一击,是当我看到一些资料,关于更宏观的战局——包括阿瑟将军的溃败。
当我意识到,我所经历的惨败,并非孤例,而是一种更大规模、更深层次失败的缩影时我那可怜的、赖以维持最后一点自尊的‘职业军人遗憾’也垮塌了。
我不仅仅是一个败军之将,我可能还是一个错误历史进程中的可悲棋子,一个给民众带来深重灾难的帮凶。”
“在这种巨大的精神撕裂和痛苦反思中” 朴志千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看见自己接下来的话所勾勒出的景象,“我写了《忏悔书》。”
“《忏悔书》”三个字,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林秀贞的心口。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忏悔书?那是叛徒!是懦夫!是终身污点!父亲怎么可能写那种东西?!
朴志千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尽管这担子化作了更深的痛苦,但至少,他说了出来。
“是的,《忏悔书》。不是被逼迫的格式文章,那里面有我对自己军事指挥失误的分析,但更多,是对这场战争非正义性的初步认识,是对被卷入战争漩涡的普通士兵和百姓的愧疚还有,”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还有对像您这样的对手,所表现出来的高超战争艺术和坚韧意志一种复杂的、痛苦的承认。”
他看向李然,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哀求的坦诚:“学长,那份东西,是我军人生涯的死亡证书,也是我作为一个有思考能力的人痛苦重生的开始。
它不被我的国家所容,不被我的家族所理解,甚至不被我自己某些部分的灵魂所接受。但它是真实的。
是我朴志千,在失去了一切外在光环和自欺欺人的借口后,面对血淋淋的真实,所留下的耻辱但诚实的记录。”
他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回国后,我凭借家族力量和旧部关系,重新获得了地位,甚至更高的荣誉。
那封《忏悔书》被尘封,被否定,被我自己在无数个夜晚试图遗忘。我扮演着人们期待的‘朴志千上将’,用新的荣耀覆盖旧的疮疤。
直到今天直到站在您面前,直到我那个愚蠢的女儿用她可笑的傲慢,再次撕开这一切”
他猛地转向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林秀贞,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悔恨:
“现在你明白了?!你引以为傲的父亲,不是什么完美无瑕的战神!他是一个败军之将!一个写过忏悔书的战俘!一个用了后半生去掩饰、却永远无法真正摆脱那段梦魇的可怜虫!
你所炫耀的一切,你的地位,你的傲慢,都创建在这个你最看不起的、肮脏的真相之上!你和我,我们才是活在谎言里的小丑!”
林氏太君的瞳孔彻底散了,她张著嘴,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眼泪和一种彻底崩溃后的虚脱,顺着她精致的脸颊滑落。她信仰的神像,不仅倒塌了,神像的基座下,还露出了她无法想象的、腐朽溃烂的真相。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剩下朴志千沉重而痛苦的喘息声,以及林秀贞那微不可闻的、精神世界彻底粉碎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