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天,干冷而肃杀。
风像刀子一样,裹挟着塞外的寒气和紫禁城琉璃瓦上的霜尘,在重重宫阙间呼啸穿梭。
然而,在这座庞大宫城的西北角,一处偏僻的院落,却是另一番光景。
院子不大,墙皮斑驳,正屋的门窗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窗纸破了几个洞,被寒风灌入,发出呜呜的悲鸣。
屋内陈设简陋得近乎寒酸,一张旧木床,一张掉漆的方桌,两把椅子,一个炭盆里只有几块将熄未熄的劣质炭,吝啬地散着微弱的热气,根本无法驱散深入骨髓的寒冷。
长平公主朱媺娖,就独自坐在这冰冷的屋子里,靠近那点可怜的炭火。
她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并不厚实的棉袍,颜色黯淡,袖口处甚至有些磨损。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左边的衣袖空空荡荡,无力地垂落着。
那是她的父皇,崇祯皇帝,在最后绝望的时刻,为了不让她落入流寇之手受辱,亲手挥剑留下的痕迹。
她活了下来,却永远失去了左臂,也永远失去了那个曾经庇护她的、摇摇欲坠的王朝和家庭。
曾经,她是大明最尊贵的长公主,锦衣玉食,仆从如云,生活在父兄的羽翼之下,眼中所见是宫苑的繁花似锦,耳中所闻是雅乐与诗书。
然而,李自成的大军如同洪水猛兽般撞开了北京城门,也撞碎了她所有的美好与安宁。
父皇绝望的面容,冰冷的剑锋,撕裂的剧痛,宫人惊恐的哭喊……这些画面如同梦魇,日夜纠缠着她。
李自成败退了,但更凶残的虎狼接踵而至。
满清的铁蹄踏入了紫禁城,她从一个亡国的公主,变成了更为屈辱的俘虏。
虽然因为某种政治象征意义,她没有被立刻处死,也没有被随意赏赐给某个将领,而是被幽禁在这冷宫般的院落,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她深知那些来自关外之人的蛮横与对征服物的肆意践踏。
偶尔,她能听到院外传来宫女压抑的哭泣和满人粗鲁的喝骂,有时,会看到伺候她的、仅剩的两三个面黄肌瘦的宫女,被凶神恶煞的守卫或某个官吏叫出去,很久之后才回来,衣衫不整,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魂魄的木偶,身上带着淤青和……更不堪的痕迹。
她们不敢哭诉,甚至不敢流露出丝毫怨恨,只是变得更加沉默,行动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麻木。
朱媺娖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却又无能为力。
她自己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残破之身,囚徒之实,所谓的“公主”身份,在这里不过是一层随时可能被撕碎的、嘲讽的薄纱。
她知道,自己之所以还活着,不过是还有一点“用处”,或是多尔衮等人暂时还未想起她。
一旦这“用处”消失,或者那些征服者厌烦了这表面上的“优待”,等待她的命运,恐怕比那些宫女更加不堪。
寒冷、饥饿、孤独、恐惧,还有对未来无边无际的绝望,日夜啃噬着她年轻却已饱经摧残的心。
她常常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望着破窗外惨淡的星光,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这冰冷的囚笼和更加冰冷的未来,何时才是尽头。
这一日,寒风似乎格外凛冽。
朱媺娖蜷缩在炭盆边,用仅存的右手拢了拢并不保暖的衣襟,望着盆中那点将熄的暗红灰烬出神。
门外的风声里,似乎夹杂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口。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
进来的不是往常送粗糙饭食的太监,而是一个穿着清朝文官服饰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清癯,目光复杂,进屋后先是快速扫了一眼这陋室寒窑般的景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整了整衣袖,对着蜷坐在那里的朱媺娖,竟然撩袍跪了下去,以一种清晰而刻板的语调说道:
“臣……洪承畴,参见公主殿下。”
这声音,这称呼,在这冰冷的囚室里显得如此突兀而不真实。
朱媺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惊喜,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漠然和深深的疲惫。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洪承畴,这个曾经大明的蓟辽总督,如今却是满清位高权重的大学士。
叛臣,贰臣,这些词汇在她心中闪过,却激不起太多波澜,国已破,家已亡,忠奸于她这囚徒而言,又有何意义?
她嘴角扯动,露出一丝凄苦至极、近乎虚无的笑意,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掉:“这里……早就没有什么公主了。洪大人何必行此大礼?我这残破之身,当不起。”
洪承畴抬起头,目光与朱媺娖那死寂的眼神一触,心中竟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但他很快掩饰过去,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恭敬:“公主殿下此言差矣。您身上流淌着朱明皇室高贵的血脉,是崇祯皇帝嫡出的长公主,这身份,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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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朱媺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洪大人今日来到我这偏僻寒酸之处,想来不是来与我谈论什么‘事实’和‘身份’的吧?”她顿了顿,残存的右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膝盖处的棉袍,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是摄政王终于决定要处死我了,还是……”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洪承畴看着眼前这个年纪尚小,却已历尽沧桑、心如槁木的少女,心中也难免泛起一丝涟漪,但他很快将这丝不必要的情绪压下。
他是来执行摄政王命令的,容不得太多私人感情。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和善表情,说道:“公主殿下,您想错了。我大清摄政王殿下,宽厚仁义,泽被四海。殿下顾念公主乃金枝玉叶,流落北地,于心不忍。为彰显我大清怀柔远人、敦睦仁义之德,摄政王特命臣前来,告知公主一个好消息。”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朱媺娖的反应。
朱媺娖依旧低着头,仿佛对任何“好消息”都已不再抱希望。
洪承畴继续说道,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某种宣告的意味:“摄政王决定,将公主殿下礼送南归,交还给您的兄长——如今已在南京继承大统、登基为帝的大明皇帝陛下,朱慈烺。”
“什么?!” 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心湖中炸响!
朱媺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死寂空洞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涌起一片剧烈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狂澜。
她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锐而破碎,带着哭腔。
“哥哥……慈烺哥哥……他还活着?!他……他在南京?!登基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轻飘飘的,仿佛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戳破这个过于美好的幻梦。
“千真万确。”洪承畴肯定地点点头,语气尽量显得诚恳。
“太子殿下洪福齐天,于国难之时得脱,现已安然抵达南京,并在留都百官拥戴下,正位继统,重开大明社稷。如今,已是南朝的皇帝了。”
巨大的惊喜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朱媺娖心中冻结已久的冰层,但紧接着,一股更深的疑惑和敏锐的直觉涌上心头。
她不是天真无知的小姑娘,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她深知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来自征服者的“善意”。
她强迫自己从巨大的冲击中冷静下来一些,喘息着,紧紧盯着洪承畴:“为……为什么?多尔衮……摄政王,他为什么会突然放我回去?” 她想起洪承畴刚才话里那个微妙的词——“礼送南归,交还给您的兄长”,这更像是一种交换。
洪承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斟酌着词句,尽量用委婉的外交辞令解释道:“这个……实不相瞒,南朝新君继位后,与我大清之间,产生了一些小小的误会,导致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摩擦。其中,我大清的礼亲王殿下,也就是摄政王的兄长代善,因缘际会,如今正在徐州……做客。”
他顿了顿,观察着朱媺娖渐渐了然的神情,继续说道:“礼亲王身份尊贵,久居南朝做客,终非长久之计,也于两国交谊无益。故而,摄政王体念兄妹情深,愿成人之美,特以公主殿下南归骨肉团聚之喜,换回礼亲王北返,以期消弭误会,重归和睦。此乃两全其美之举。”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朱媺娖自幼聪慧,又在深宫见识过政治倾轧,如何听不出这委婉言辞下的真实意味?
不是“做客”,是被俘!
不是“小小的误会”和“不愉快的摩擦”,是哥哥的军队打了胜仗,活捉了满清极其重要的亲王。
这才迫使一向强横的多尔衮不得不低头,用她这个前朝公主去交换自己的兄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是恩赐,是交换!
不是怜悯,是被迫!
哥哥没有死,他不仅活着,还在南方重建了朝廷,甚至……甚至能让不可一世的满清吃瘪,被迫拿出她来做交易。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骄傲、心酸、狂喜和巨大慰藉的洪流,猛地冲上了朱媺娖的心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坚强伪装。
“嗬……嗬……”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起初是无声的滑落,随即变成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过消瘦的脸颊。
她抬起仅存的右手,徒劳地想捂住脸,想止住那决堤的泪水,却怎么也捂不住。
那不是悲伤的眼泪,那是长期压抑的恐惧、绝望、屈辱和孤独,在得知至亲尚在、家园犹存、自己竟还有希望挣脱这牢笼的巨大冲击下,彻底崩溃释放的泪水,是黑暗尽头终于看见微光的泪水!
洪承畴看着眼前哭得浑身颤抖、不能自已的公主,心中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默默移开视线,待朱媺娖的哭声稍稍平复,才低声道:“请公主殿下稍作准备,一应所需,臣会安排人送来。待南朝那边……联络妥当,我等便即启程南下。”
说完,他不再停留,躬身一礼,转身退出了这间充满悲喜的寒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门关上,将凛冽的寒风再次隔绝在外。
屋内,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终于熄灭,只剩下一摊冰冷的白灰。
但朱媺娖却感觉不到寒冷了,她瘫坐在椅子上,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打湿了破旧的衣襟。
她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南方,看到了长江,看到了那座名叫南京的城池,看到了那个记忆中有些模糊、却血脉相连的兄长身影。
终于……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冰冷、恐怖、令人绝望的地方了。
终于……可以回家了。
尽管家已不是原来的模样,尽管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有了方向,有了亲人,有了……希望。
压抑的呜咽,最终化为一声漫长而释然的叹息,消散在北京冬天干冷的空气中。
那瘦弱而残破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挺直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