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泰苑,寝殿内。
秦长安双眼无神地盯着明黄色的幔帐,上面绣着的二龙戏珠图案,此刻在他眼中,那张牙舞爪的金龙,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
这才几日,双腿原本的酥麻感也没了,彻底失去了知觉。
它们就像完全与身体失去了联系,无论他如何用意念驱使,都纹丝不动。
每日,王院判都会准时前来施针,那明晃晃的银针一根根刺入腿上的穴位,他却连一丝酸麻胀痛都感觉不到。
今日,王院判收起针包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彻底击碎了秦长安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连王院判都如此,这双腿,怕是真的废了。
往后余生,他就要当一个困于床榻与轮椅之上的残废皇子了么?
起初,他愤怒,不甘,可随着病情日渐加重,那股子心气儿也随之消散,只剩下无尽的麻木。
父皇说会为他寻来神医,可天下医术最精湛的御医们都已束手无策,江湖郎中,又能高明到哪里去?
“小殿下,您别灰心!奴才给您多揉揉,这经脉淤堵说不定就好了!”
小顺子在一旁正用尽全身的力气,给秦长安那两条毫无反应的腿做着推拿。
他的手法谈不上专业,更像是在跟那两条腿较劲,脸上满是期望之色。
“小顺子,歇会吧。”秦长安的声音有些无奈,“没用的!”
“有用!肯定有用!”小顺子手上动作不停,嘴里也碎碎念着,“奴才听宫里的老人说,只要精气神不倒,多大的坎儿都能迈过去!再说了,江湖上奇人异士那么多,总有一个能治好小殿下的!”
小顺子心里门儿清。
他不是不懂,四殿下这腿疾治愈的可能几乎为零。
可他更明白,自己这条小命,早就和主子绑在了一起。
若是四殿下真废了,恩宠渐失,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下场只会比主子更凄惨。
所以,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得拼命抓住!
“奇人异士……”
秦长安的眼神忽然动了一下,脑海里没来由地闪过一道身影。
罗先生。
那个总能拿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格物之法,将许多不可能变为可能的人。
可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自己掐灭了。
罗先生的本事,在于奇技淫巧,在于经世致用之学,于医道一途,恐怕也是无能为力。
再者,让他知道自己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除了让他跟着干着急,徒增忧虑,又能有什么用?
秦长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缓缓闭上了眼睛。
罢了,认命吧。
然而,就在他心如死灰之际,耳边小顺子那带着几分傻气的念叨声却愈发清晰。
“……奴才听说,岭南那边有种奇花,吃了能让人断肢重生!还有北海的深处,有活了千年的玄龟,它的一滴血就能解百毒……”
听着这些不着边际的江湖传说,秦长安本该觉得烦躁,可不知为何,心底最深处那潭死水,竟被搅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是啊……
父皇还在为他四处寻医,就连贴身的小太监都未曾放弃。
他自己,又凭什么先认输?
秦长安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的颓然悄然退去,那双乌黑的眼中闪过一抹锐利。
残废皇子么?
腿废了,可他的脑子没废!
父皇的恩宠还在,他秦长安,就依然是那个最受宠的四皇子!
就算是真的站不起来了,也绝不能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废物!
看着还在卖力揉腿的小顺子,秦长安忽然开口,“去,将我的书包取来。”
他并没有输,他还有罗先生所授的格物之术。
乌托苑。
殿内的熏香与宫中惯用的檀香、龙涎香迥异。
这是一种带着沙棘果的酸甜与雪莲干花的清冷,交织出属于西域的独特气息。
一名高鼻梁、深眼窝的俏丽女子斜倚在柘枝交椅上,那双异于中原人的蓝色眸子,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指尖捏着的一颗紫皮葡萄。
她便是当今德妃,西原王赫连无极的亲妹妹,赫连娜辛。
为了巩固皇位,秦渊与异姓王赫连无极结亲,将他妹妹迎入宫中。
可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异族皇妃,就像这殿里的沙棘盆栽,与这深宫大内格格不入。
殿门紧闭,宫女们都被遣到了院外,只留一个贴身婢女在旁伺候。
“娘娘,安泰苑那边传来消息,四殿下是彻底瘫了。”
婢女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里却难掩兴奋,“太医院那帮人束手无策,只当是寻常的经脉瘀滞。”
赫连娜辛闻言,红润的嘴角微微一弯,随后轻启朱唇,将那颗饱满的葡萄丢进嘴里。
果肉破开,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杜月茹那个蠢货,当真是沉不住气。”她轻笑一声,蓝色的眸子里浮现出几分玩味。
婢女有些不解:“娘娘,皇后出手狠辣,如今四殿下已成废人,岂不是让她得偿所愿了吗?”
“得偿所愿?”赫连娜辛擦了擦手指,拿起另一颗葡萄,“她以为自己赢了,不过是帮我们把最脏的活儿给干了,这口锅她背定了!”
她顿了顿,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我猜猜,现在她一定得意洋洋,并且为了慢慢折磨贤妃母子,已经下令停药了!”
婢女瞪大了眼睛:“娘娘您怎么知道?方才传来的消息里确实如此!”
“呵,这就叫自作聪明。”赫连娜辛冷哼,“她以为把老四变成一个废人,比直接杀死他更能折磨贤妃。她要欣赏贤妃的绝望,享受那种猫捉老鼠的快感。这种人,最好懂!”
一个只懂得宫斗的女人,眼界终究太浅。
不过这样也好,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去,取纸笔来。”赫连娜辛吩咐道。
“是!”
婢女很快取来纸笔,并开始研墨。
赫连娜辛提笔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游走,一封密信很快写就。
她将密信装入一个小小的信筒。
“这封信,飞鸽传给王兄!”
婢女心头一凛,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待婢女退下,赫连娜辛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坤宁殿的方向。
杜月茹啊杜月茹,你以为废了一个皇子,就能让你儿子离太子之位更近一步?
你错了。
一个瘫了的皇子,可比一个死了的皇子,有用多了。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