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昏迷后的第一天,星辰之城陷入了微妙的静默。
不是恐慌——星轨仪的成功唤醒让星宫所有人都感受到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荣耀。但也并非喜悦,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七天后。而唤醒星轨仪的“钥匙”,此刻正躺在星源秘境最深处,生死未卜。
石头守在那座已经化作人工星辰的宫殿外,已经一天一夜未合眼。他的神识能穿透星光屏障,看到宫殿内部的情况——苏寒安静地躺在星髓核心旁,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星霜结晶,仿佛在做一个漫长而安静的梦。她的呼吸平稳,但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清虚子和姜婆婆轮流以秘法探查她的状态,得出的结论让人既安心又担忧:
“她的血脉没有枯竭,反而在沉睡中缓慢恢复。”姜婆婆将一枚温养的“九转星还丹”化作药雾,透过屏障一丝丝送入宫殿,“星轨仪在反哺她。毕竟她是天衍血脉,星轨仪不会真的吸干自己的主人。”
“但恢复的速度太慢了。”清虚子眉头紧锁,“照这个速度,七天后的月圆之夜,她最多只能恢复三成功力。以那种状态做‘引路人’,走在星路最前面……”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无异于送死。
“没有别的办法吗?”石头的声音沙哑。
“有。”清虚子看向宫殿中央那颗巨大的星髓核心,“如果能让星轨仪主动加速反哺过程,或者……找到其他能补充星霜之力的方法。”
其他方法?石头立刻想到了永寂冰原。但那里已经被激进派的噬星者占据,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或者,”姜婆婆忽然开口,“用星魂之力强行唤醒她。星魂是晚晚的传承,晚晚的血脉也源自天衍,与苏寒同源。同源之力可以更温和地刺激她的恢复。”
“但星魂现在也很虚弱。”石头抬起左臂,掌心的星点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唤醒星轨仪的最后关头,他也拼尽全力输送了星魂之力,“如果强行使用,可能会让星魂再次陷入深度沉眠,甚至……消散。”
选择再次摆在面前:用可能永远失去星魂的风险,去换苏寒更快的恢复;或者保留星魂,但接受苏寒只能以三成功力去面对九死一生的星路。
石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是平静的决断。
“婆婆,帮我准备‘魂桥阵’。”他说,“我要用星魂之力与苏寒建立深层连接,在七天内,将我的修为与生命力分享给她。”
“什么?!”姜婆婆和清虚子同时变色。
魂桥阵是星宫最禁忌的秘术之一,能在两人之间建立灵魂与修为的共享通道。但代价巨大——修为高的一方会被永久性损耗根基,且一旦建立连接,七日内无法中断,直到一方彻底油尽灯枯,或者阵法自然解除。
“代宫主,三思!”清虚子急道,“你是星宫现在的支柱,如果修为受损,未来——”
“没有未来,就没有现在。”石头打断他,“如果苏寒失败,星路无法开启,赤厄星继续污染星光,星宫同样没有未来。而且……”
他看向宫殿中沉睡的女孩:“她救过我。在冰封王庭崩塌时,她用刚觉醒的星霜之力为我疗伤。现在,轮到我救她。”
姜婆婆看着石头,看了许久,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和你师父一样倔。”她摇摇头,转身走向秘境深处,“老身去准备阵法材料。但你记住——魂桥阵一旦开始,至少要消耗你三成根基,且永不可恢复。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清虚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石头的肩膀,转身离开,去安排星宫的其他准备——七天后的月圆之夜,整个星辰之城都要为开启星路做准备,需要协调的事情太多了。
当天夜里,魂桥阵在星光宫殿外布设完成。
阵法呈双圆嵌套结构,内圆放置着苏寒的一缕头发和一滴精血,外圆则是石头的阵位。阵法纹路由星尘砂混合星髓绘制而成,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银白光芒。
石头盘坐在外圆阵眼,左臂前伸,掌心的星点被阵法之力引导,射出一道纤细却无比凝实的星魂光束,穿透星光屏障,连接到了内圆阵眼的苏寒精血上。
就在连接建立的瞬间,石头的身体剧烈一震!
他“看”到了苏寒的梦境。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星海。星海中央,漂浮着一座冰晶宫殿——正是缩小版的冰封王庭。宫殿前,两个身影并肩而立:一个是星光构成的天衍星君,一个是幽蓝冰晶构成的冰渊之主。他们中间,站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那女孩有着和苏寒一样的双色瞳孔,额头的印记完整而明亮。
星霜公主。
梦境中的景象快速流转:小女孩在星宫与冰渊的夹缝中长大,学会了同时使用星光与冰霜,也学会了隐藏自己的与众不同;她看着父母在战争中陨落、沉睡,看着自己的存在被历史抹去,看着忠诚的部下为了保护她而一个个牺牲……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片冰原上。成年的星霜公主站在风雪中,将怀中的婴儿交给一位星宫长老。她吻了吻婴儿的额头,轻声说:“活下去。等到星光与冰霜再次和解的那一天,你的血脉会指引你找到答案。”
然后她转身,走向冰原深处,身影逐渐被风雪吞没。
那是初代星霜公主的结局——她选择自我放逐,以换取女儿和血脉的延续。
梦境到这里并没有结束。画面再次变化,出现了更多的传承记忆碎片:历代星霜血脉的继承者,有的在星宫隐姓埋名,有的在冰原孤独终老,有的试图寻找两族和解的方法却最终失败……直到苏寒这一代。
石头看到了苏寒的出生:那是在北境一场罕见的暴风雪中,一位身怀六甲的女修艰难地跋涉,最终在冰窟中产下女婴,自己却因伤势过重而亡。女修临死前,将最后的力量化作一个护身符,挂在婴儿脖子上——正是后来姜婆婆给苏寒的那枚“暖阳佩”。
然后画面加速:婴儿被巡星卫发现并带回星宫,被取名为“苏寒”,在星宫长大,因冰灵根而孤独,却在冥冥中总是梦见冰原……
当梦境流转到冰封王庭,苏寒与冰语者双手相握、星霜之力完全觉醒的那一刻,石头的意识终于与苏寒的深层意识产生了直接共鸣。
他“听”到了苏寒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灵魂层面的直接交流:
“代……宫主?”
“是我。”石头以意念回应,“不要说话,保存力量。我在用魂桥阵帮你恢复。”
“魂桥阵?那会损伤你的根基——”
“别担心这个。”石头打断她,“你现在需要专注地吸收星轨仪的反哺之力,同时接纳我分享给你的星魂之力。七天后,我们必须准备好。”
沉默了片刻,苏寒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复杂的情绪:“您看到了我的梦,对吗?”
“看到了。”
“……您不觉得……我很可怕吗?一半是星宫,一半是冰渊,像是一个被拼凑出来的怪物……”
“不。”石头的意念坚定而温暖,“你是苏寒。你是星宫的弟子,也是天衍与冰渊的后裔,但最重要的是——你是你自己。星光与冰霜在你身上共存,不是诅咒,是馈赠。因为它们,你才有能力去做那些别人做不到的事。”
更长的沉默。
然后,石头感觉到一股温暖而坚定的意念从连接的另一端传来。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情绪——是感激,是决心,也是……承诺。
两人不再交流,但魂桥阵的运转速度明显加快了。星光宫殿中,覆盖苏寒的星霜结晶开始加速融化,化作精纯的能量渗入她的体内;而她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恢复、增强。
第三天清晨,当第一缕真实的星光透过秘境的天穹照下来时,苏寒睁开了眼睛。
她的双色瞳孔清澈而明亮,额头的印记重新焕发出柔和的光芒。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脱离了危险状态,可以自行运转功法加速恢复了。
石头感受到她的苏醒,立刻切断了魂桥阵的连接。
切断的瞬间,一股强烈的虚弱感涌遍全身。他脸色一白,嘴角渗出一缕鲜血——这是根基受损的直接表现。
“代宫主!”苏寒急切的声音透过宫殿屏障传来。
“我没事。”石头擦去嘴角的血迹,强撑着站起身,“你继续恢复,不要分心。七天后,我们需要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秘境,留下苏寒在宫殿中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
接下来的四天,星辰之城如同一个精密运转的巨型法阵。
清虚子带领“星谶阁”的所有弟子,日夜不停地推算月圆之夜的最佳开启时辰、星路的空间坐标参数、以及可能出现的所有意外应对方案。
雪魄长老则负责星宫的防御。她将“破军”锐士营分成三班,全天候巡逻;重新检查了护城大阵的每一个节点;还特别在北境方向布置了数道预警防线,防止激进派的噬星者或幽冥宗趁虚而入。
姜婆婆在医堂调配了大量补充元气、稳固根基的丹药,分发给所有可能参与星路开启的弟子。同时,她也开始准备一种极其危险的“燃魂秘药”——这是最后的底牌,如果星路开启过程中出现不可控的危机,服用秘药可以在短时间内将修为提升三倍,但代价是……生命。
墨辰则沉浸在星轨仪传输来的海量数据中。他不仅要解析赤厄星核心的“家乡印记”,还要计算星路开启时的能量波动对周围空间的影响,以及如何最大限度地减少对星辰之城和整个北境生态的破坏。
而石头,在短暂的休整后,重新投入工作。
他虽然根基受损,但作为代宫主的职责让他不能休息。他需要协调各方,需要审批准备方案,还需要……面对星宫内部依然存在的疑虑。
第六天下午,明镜长老再次找到了他。
“代宫主,请恕老夫直言。”戒律堂首座的面色比以往更加严肃,“星路开启在即,但我们对‘引路人’苏寒的忠诚依然无法完全确认。她体内的冰渊血脉太过强大,万一在星路开启过程中,冰渊意识突然反扑,夺舍了她的身体……”
“那会怎样?”石头平静地问。
“那她可能会带着赤厄星……不,可能会带着整条星路,投向冰渊激进派一方!”明镜长老沉声道,“届时我们不仅无法送走赤厄星,反而可能为敌人打开一条直通星宫核心的通道!”
这个担忧不无道理。但石头只是摇了摇头。
“明镜长老,我理解你的顾虑。”他说,“但有时候,信任不是建立在绝对的安全上,而是建立在……相信对方会选择做正确的事。”
他看向星源秘境的方向:“苏寒在冰封王庭时,有无数次机会倒向冰渊一方。冰语者曾承诺,只要她同意,整个温和派都会拥护她为新的‘冰渊公主’。但她拒绝了。她说她首先是星宫弟子。”
“人是会变的。”明镜长老依然坚持,“在生死关头,在巨大利益的诱惑下——”
“那就让我们相信她不会变。”石头打断他,“如果我们因为恐惧可能发生的背叛,而不敢信任那些愿意为我们冒险的人,那星宫早就该灭亡了。”
明镜长老沉默了许久。最终,他深深看了石头一眼,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没有赞同,但也没有再反对。
第六天夜晚,石头再次来到星光宫殿外。
苏寒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她站在宫殿门口,隔着屏障与石头对视。
“明天就是月圆之夜了。”她轻声说。
“嗯。”
“您害怕吗?”
“怕。”石头诚实地说,“怕失败,怕失去你,怕星宫的牺牲没有换来想要的结果。”
苏寒微微笑了:“我也怕。但更多是……期待。期待看到赤厄星能回家,期待看到星光不再被污染,期待看到……星宫和冰渊也许有一天能真正和解。”
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血脉深处的传承记忆与自身意志融合后的独特气质——既有上古至尊的威严,又有当代少女的纯真。
“明天,”石头说,“我会陪你走到星路入口。之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了。”
“不。”苏寒摇头,“您会一直陪着我。通过星魂的连接,我能感觉到。”
她抬手,隔空轻触屏障,仿佛想触碰石头的手:“而且,我不是独自一人。星霜公主、天衍星君、冰渊之主……所有先辈的意志,都与我同在。”
屏障在那一刻微微波动,仿佛在回应她的话。
两人就这样隔着屏障,默默站了很久。
直到月上中天,清虚子的声音通过传音符传来:
“所有人,最后检查一遍准备。明日卯时,秘境封闭,辰时,星路开启仪式开始!”
倒计时,进入最后十二个时辰。
星辰之城的灯火彻夜未熄,如同在黑暗中为即将远行的旅人,点亮的一盏盏指路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