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厄星消失后的第三天，星辰之城依然笼罩在复杂的情绪中。
护城大阵已经修复完毕，受损的建筑正在快速重建，战斗留下的血迹被冲刷干净——物质层面的创伤总有办法弥合。但那些牺牲者的名字刻在星陨碑上，那些在战斗中失去师长、同门的弟子的泪水，那些关于“值不值得”的低声争论……这些无形的伤口，需要更漫长的时间来愈合。
而最深的伤口，在星源秘境深处。
石头坐在星光宫殿——星轨仪的核心殿外，已经三天了。
他没有再尝试强行进入，也没有再要求清虚子或姜婆婆做什么。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宫殿中央那颗巨大的星髓结晶，看着结晶内部那个微小的、蜷缩着的、由星霜光点构成的人形。
苏寒。
她已经不再是“人”的形态，而是化作了纯粹的能量聚合体，被天衍与冰渊的印记共同封印在星轨仪最核心的位置。清虚子说，这是一种保护——以能量形态存在，她不会衰老，不会死亡，只要星轨仪不毁，她就永远“存在”。
但也永远……无法醒来。
除非能找到逆转法则的方法，除非能找到让能量重新凝聚为生命的方法。而那是连天衍星君和冰渊之主都未曾触及的领域。
“代宫主。”
星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一向冷静自持的副手，此刻眼眶红肿，声音沙哑——三天来，她不仅要处理星宫繁杂的善后事务，还要面对自己内心的愧疚:如果当时她能及时带回抗魔盟的援军，如果她能在幽冥宗和噬星者发动总攻前发现端倪，也许……也许结局会不一样。
“伤亡统计出来了。”星瑶将一份玉简放在石头身边，“阵亡一百二十七人，重伤三百四十六人，轻伤不计。北境防线那边……赤霄真人战死，离火宗和其他北境宗门伤亡过半。抗魔盟的援军在半路遭到幽冥宗伏击，所以没能及时赶到。”
石头沉默地接过玉简，神识扫过那些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
“幽冥宗和噬星者那边呢？”
“幽冥宗宗主‘幽冥老祖’在战斗中被雪魄长老重创，带着残部退回了幽冥山脉深处。噬星者的激进派也损失惨重，他们派出的十二位‘赤炎兵傀’全部被毁，短期内应该无力再发动大规模进攻。”星瑶顿了顿，“但是……抗魔盟在清理战场时，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她取出一个特制的封印盒，打开。里面是几块暗红色的晶石碎片，碎片表面流淌着诡异的光泽。
“这是在幽冥宗修士尸体旁发现的。不是幽冥宗的功法产物，也不像噬星者的造物。墨辰初步分析后认为……这可能是‘第三股势力’的痕迹。”
第三股势力？石头皱眉接过一块碎片。入手冰冷刺骨，但内部又隐隐散发出灼热的波动，这种矛盾的能量属性确实不属于已知的任何势力。
“墨辰怎么说？”
“他说这种能量的构成方式非常古老，甚至可能比星宫和冰渊的历史还要久远。而且……”星瑶压低声音，“这些碎片中检测到了微量的……‘赤厄星污染’。”
石头猛地抬头。
“意思是，这第三股势力，可能和赤厄星有关？或者……和赤厄星背后的那个上古战争有关？”
“墨辰不敢确定，但他建议立刻彻底调查。”星瑶收回碎片，“另外，还有一件事。星尘……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
星尘？那个由星魂碎片孕育的灵体？
“它怎么了？”
“它一直守在星轨仪外，不肯离开。而且它的身体……开始出现结晶化。”星瑶的声音带着担忧，“不是冰晶，也不是星晶，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半透明的、散发着星霜光芒的结晶。”
星霜光芒？那是苏寒的力量特征！
石头立刻起身:“去看看。”
两人来到星轨仪的另一侧。果然，星尘正飘浮在宫殿的透明外壁前，半透明的身体表面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散发着幽蓝与银白交织光芒的结晶。那些结晶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生长，让星尘看起来像是一尊正在被逐渐冰封的雕塑。
但它体内的星辉依然在流转，甚至比以往更加活跃。
“它是在……共鸣？”石头观察着星尘的状态。
“墨辰认为是‘模仿’。”星瑶解释，“星尘的本质是星魂碎片，而苏寒最后时刻燃烧的是天衍血脉与星霜之力，两者都源自天衍星君，同根同源。星尘可能在无意识地模仿苏寒最后的状态，试图……找到唤醒她的方法。”
唤醒？星尘有这种能力？
就在这时，星尘忽然转过“头”——如果那能称为头的话。它面向石头，体内星辉剧烈波动，传递出一段清晰的意念:
“她……在说话。”
石头浑身一震:“谁？苏寒？”
“不是……说话……是……感觉……”星尘的意念断断续续，如同刚刚学会语言的孩童，“温暖……孤独……等待……还有……悲伤……”
温暖？孤独？等待？悲伤？
这是苏寒残留的情绪？还是星轨仪本身的意志？
“她在等什么？”石头追问。
“等……星光与冰霜……再次和解的那一天……”星尘传递来的意念突然变得清晰，“这是……天衍印记……留下的……预言……”
天衍印记的预言？石头想起在魂桥阵中看到的梦境——初代星霜公主将婴儿交给星宫长老时说的话:“等到星光与冰霜再次和解的那一天，你的血脉会指引你找到答案。”
所以，苏寒的沉睡，或者说她的牺牲，并不是终点，而是……某种开始？
“星尘，你能和她沟通吗？能把她唤醒吗？”石头急切地问。
星尘的身体颤动了一下，表面的结晶突然停止生长。许久，它传递来一个悲伤的否定:“不能……她现在……是法则的一部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找到‘完整的星霜权柄’……”星尘的意念开始模糊，“天衍……冰渊……合二为一……才能……改写法则……”
说完这段话，星尘表面的结晶骤然增厚，将它完全包裹，形成了一尊真正的、散发着星霜光芒的水晶雕像。它陷入了沉睡——或者说是，进入了某种与星轨仪核心同步的“共鸣状态”。
完整的星霜权柄……天衍与冰渊合二为一……
这可能吗？天衍星君已经陨落数千年，冰渊之主重伤沉眠，两位至高存在的“权柄”早已随着时间流逝而分散、残缺。就算能找到所有碎片，又要如何让它们“合二为一”？
石头站在星尘的水晶雕像前，久久不语。
“代宫主，”星瑶轻声提醒，“长老会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开始了。您必须出席。”
对了，今天要召开赤厄星事件后的第一次正式长老会。作为代宫主，石头必须向全体长老汇报情况，并决定星宫未来的方向。
他最后看了一眼星轨仪核心中那个微小的光点，看了一眼星尘的水晶雕像，转身离开秘境。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万象殿内，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
二十九位长老全部到场，连那七位之前因故缺席的也赶了回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悲伤，以及……隐藏的疑虑。
当石头走进大殿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代宫主。”明镜长老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不再像以往那样充满质疑，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平静，“首先，请允许老夫代表戒律堂，为苏寒的牺牲……致敬。她证明了星宫弟子的勇气与担当，她的名字将永远刻在星陨碑的最高处。”
这是明镜长老的正式表态——他认可了苏寒，也认可了她的牺牲。
其他长老也纷纷点头。素心仙子更是眼眶泛红:“那孩子……本来可以成为星宫未来最杰出的天才之一……”
“但她选择了更重要的道路。”青阳长老沉声道，“根据墨辰的测算，赤厄星离开后，星光的污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预计三年内，星光纯度就能恢复到正常水平。她拯救的不只是星宫，而是整个修真界的未来。”
“代价呢？”璇玑子长老的声音有些尖锐，“代价是星宫失去了一个天才弟子，代价是北境防线几乎崩溃，代价是我们暴露了星轨仪的存在——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星宫有这样一件可以‘送走星辰’的至宝！接下来，我们可能会面临更多觊觎和攻击！”
这个问题很现实。星轨仪的威力在赤厄星事件中展现得淋漓尽致，那些野心家不可能不动心。
“而且，”另一位长老补充，“苏寒现在沉睡在星轨仪核心中，星轨仪本身就成了她的‘囚笼’。如果我们再想使用星轨仪，可能会危及她的存在；如果不用，这件至宝就等于废了。”
两难的选择。用星轨仪，可能伤害苏寒；不用，星宫失去了最大的底牌。
石头等所有长老都发言完毕，才缓缓开口。
“诸位长老的顾虑，我都明白。”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大殿，“关于星轨仪的使用问题，我与清虚长老、姜婆婆商议过。苏寒现在是以能量形态存在，与星轨仪的核心法则融为一体。只要我们不进行‘完整启动’——也就是不调动全部八颗轨星的力量，只使用基础功能的话，不会对她造成伤害。”
他顿了顿:“至于外界的觊觎……该来的总会来。星宫数千年来，何曾因为害怕被觊觎而隐藏自己的力量？我们守护星光，本身就是最大的目标。”
这番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不少长老暗自点头——这才是代宫主该有的气度。
“那接下来，星宫的方向是什么？”明镜长老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石头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他抬手，以星力在空中勾勒出一幅简略的星图——正是当前修真界的势力分布。
“赤厄星离开了，但问题没有完全解决。”他的手指点在几个关键位置，“第一，幽冥宗虽然暂时退却，但幽冥老祖未死，他们与噬星者激进派的勾结也没有断绝。北境防线需要重建，需要更强大的力量驻守。”
“第二，那些神秘的‘第三股势力’碎片，必须查清来源。如果真的有比星宫和冰渊更古老的势力在暗中活动，我们必须提前防备。”
“第三……”他的手指点在星轨仪的位置，“苏寒的沉睡不是终点。星尘在昏迷前传递的信息表明，只要找到‘完整的星霜权柄’，就有唤醒她的可能。而这，可能需要我们重新与冰渊一族接触——不是激进派，而是可能还存在的温和派残余。”
大殿中响起一阵低语。与冰渊再次接触？这在星宫内部可是绝对的禁忌话题。
“代宫主，”明镜长老皱眉，“您应该知道，星宫律令第一条就是‘不与异类为伍’。三千年前玄微真人的教训还不够吗？”
“律令是死的，人是活的。”清虚子忽然开口，他缓缓站起，“而且，当年玄微真人真的错了吗？如果没有他留下的研究，没有他与冰渊一族建立的联系，我们今天能启动星轨仪吗？能送走赤厄星吗？”
他环视众长老:“星宫的道统是守护星光，但守护的方式不应该只有一种。如果合作能让星光更明亮，能让世界更安全，为什么不试试？”
这番话说动了部分长老，但依然有相当一部分人面露犹豫。
“我提议，”石头适时开口，“不急于立刻与冰渊接触，但可以开始准备。首先，由‘星谶阁’全力搜集关于星霜权柄、天衍星君、冰渊之主的一切信息，无论典籍、传说还是禁忌记载。其次，加强北境防线的同时，秘密派遣精锐小队深入永寂冰原，寻找可能还存在的温和派据点。”
他看向明镜长老:“戒律堂负责监督整个过程，确保所有行动都在可控范围内。如果发现任何危害星宫安全的迹象，随时可以叫停。”
这个折中方案让明镜长老的脸色缓和了些。他沉吟片刻，点头:“如果只是调查和准备……戒律堂可以支持。”
“那么，表决吧。”石头回到主位，“赞成‘调查星霜权柄及尝试与冰渊温和派接触’议案的，请释放星辉。”
一道、两道、三道……星辉陆续升起。
最终，二十九位长老，加上石头的两票，总计三十一票中，有二十四票赞成。
超过四分之三。
“议案通过。”石头宣布，“接下来三个月，星宫将进入休整与准备期。各部门按计划行动，三个月后，我们再议下一步。”
会议结束，长老们陆续离去。
石头最后离开万象殿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大殿的琉璃窗，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星瑶跟在他身后，低声汇报:“墨辰已经开始分析那些神秘碎片了。雪魄长老正在整顿北境防线的残部。姜婆婆在调配治疗伤员的丹药……一切都按部就班。”
“嗯。”石头点头，目光却望向星源秘境的方向。
“代宫主，”星瑶犹豫了一下，“您……还好吗？”
石头沉默许久，才缓缓道:“不好。但必须好。”
他转身看向星瑶，眼中是沉淀后的坚定:“星宫需要代宫主，那些牺牲的人需要有人记住，苏寒……需要有人找到唤醒她的方法。所以，我必须好。”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星辰开始一颗颗亮起。
石头抬头望向星空——那片因为赤厄星离开而重新恢复纯净的星空。
“星瑶，你说苏寒现在能看见这些星星吗？”
星瑶也抬头，轻声说:“能的。她现在是星光的一部分，她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接近星星。”
“那就好。”石头轻声说，“至少，她不孤单。”
他最后看了一眼星空，转身走向星源秘境。
那里，一个勇敢的灵魂在光点中守望。
而他要做的，是在有生之年，找到让她重回人间的路。
无论那路有多长，多难。
因为有些承诺，比生命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