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办公室里那部座机的电话,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这部电话是他的科长身份的像征,平日里安静得象个摆设,此刻却响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拿起话筒。
“你们,这里是调研科。”
“请问,是祁同伟学长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女声。
祁同伟动作停顿了一下。“我是,你是?”
“我是钟小艾。”
这个名字让他有些意外。
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俏皮:“我马上也要毕业了。为了感谢你上次的救命之恩,也顺便祝贺你高升,我想请你吃个饭,不知道祁科长肯不肯赏光?”
话说到这个份上,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
“好。”
饭店是钟小艾选的,在京州一家以雅致闻名的餐厅。
这里的消费,也显然不是一个普通大学生能承受的。
包间里,菜肴精致。
钟小艾换下了一身学生气的装扮,穿着淡雅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多了几分知性的韵味。
她举起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
“快毕业了,以后就要各奔东西了。祝贺你,祁科长,前程似锦。”
祁同伟也端杯与她轻碰了一下:“谢谢。也祝你毕业顺利。”
几句客套话后,包间里安静下来。
钟小艾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盘中的菜肴,象是随口一提:“说起来,你那个外甥赵晓阳,最近怎么样了?上次见面,他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
提到赵晓阳,祁同伟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在玩命呢,正冲刺高考。”
“以他的聪明,肯定是状元之才。”钟小艾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视线落回到祁同伟身上,“那祁学长你呢?工作之外,感情上……有没有什么新的打算?”
问题直接又坦率。
祁同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陈阳的脸,那枚他亲手埋葬了两人爱情的功勋章,那冰冷的金属触感,一瞬间又回到了他的记忆里。
他迎上钟小艾探寻的目光,声音很平静:“已经分手了。”
“去年那枚一等功勋章,算是给她和我自己的感情,钉上了最后一块棺材板。”
话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淡然。
钟小艾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仿佛这个答案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点了点头,然后抛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我明白了。那你对现在的工作环境,还满意吗?”
“领导很器重我。”祁同伟的回答简洁而克制。
工作上的事,尤其是领导的名字,都是秘密,他不可能对外人多说。
“赵省长器重你,我相信。”
钟小艾却直接点破了他身后的靠山,她轻轻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清亮得吓人。
“但是,省政府办公厅是什么地方,你应该清楚。你一个从公安系统,没有任何根基,被省长破格提拔上来的科长,在别人眼里,就是‘空降兵’。”
祁同伟的心猛地一沉。
她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钟小艾的每一个字,都象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
“你的同事会怎么看你?你的直接上级会怎么对你?你写的报告,会不会被束之高阁?你提的建议,会不会石沉大海?”
一连串的追问,犀利得让他无法回避。
祁同伟沉默了。
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上任这一个多月,他已经切身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墙。
同事们表面客气,但那份骨子里的疏离和排斥,骗不了人。
要不是赵立春点名要看他的东西,他写的那些报告,恐怕真的会消失在某个文档柜里。
毕竟如今的赵立春还不是那个3年后就大权在握的赵书记。
91年还是副省长的赵立春今年刚刚在竞争中击败了一众对手刚刚上任省长一职,资历不算太老。
“赵省长是省长,但他不可能事事都为你保驾护航。”钟小艾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他把你放在这个位置,是看重你的笔杆子。如果将来你的笔,写不出他想要的东西,你这把‘刀’,也算是用到头了。”
祁同伟的心没有乱。
生死都闯过来了,这点压力还压不垮他。
他抬起头,直视着对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良禽择木而栖。”钟小艾终于亮出了她的底牌,“汉东这个池子,对你来说,太小了,水也太浑。你的才华,不应该耗费在这些无谓的内耗里。”
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淅无比。
“我可以帮你换个地方。”
“去一个能让你真正大展拳脚的地方。”
祁同伟的呼吸骤然一窒。
他不是傻子,他能听出钟小艾话里那重逾千钧的分量。
一个即将毕业的大学生,绝不可能有这样的能量,她背后的人的分量,可想而知。
可无论如何赵立春对自己有着的知遇之恩,是在他最失落的时候,将他从泥潭里生生拽出来的。
这份恩情,他不能不报。
他祁同伟,做不出刚刚得到重用,就立刻改换门庭的事。
“钟同学,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祁同伟的回答,带着一份决绝,“赵省长于我有知遇之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现在只想做好本职工作,为汉东的发展,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乡,想起了当初那些用一分一毛把他供上大学的乡亲们。
这是他的初心。
对于这个回答,钟小艾似乎并不意外。
她只是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赏,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知恩图报,是你的优点。但有时候,这也会成为你的束缚。”
她看着祁同伟,象是看着一件珍贵的藏品,惋惜它被放在了不合适的位置。
“祁学长,你有没有想过,你留在汉东,绑在赵省长的战车上,你的天花板在哪里?”
“而我,可以给你提供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一条……通往京城的路。”
京城!
这两个字,没有象炸雷,却象两根无形的钢针,瞬间刺入祁同伟的大脑,让他的世界嗡的一声,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赵晓阳,那个总能一语道破天机的外甥。
面对如此重大的决择,他本能地想去问问那个孩子的意见。
可是……高考。
晓阳正在为人生最重要的考试做最后的冲刺,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他?
不能。绝对不能。
钟小艾将他所有的挣扎都看在眼里,她没有再紧逼,只是端起茶杯,悠悠地吹了吹热气。
“赵省长给你的,是一块敲门砖,让你走进了大院的门。”
她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而我能给你的,是一架通往天空的信道。”
祁同伟的手指,在桌下悄然收紧。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年轻、漂亮,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和能量。
沉默许久,他终于抬起头,迎着钟小艾志在必得的目光,说出自己的决定。
“小艾学妹,我说实话,论外貌你很漂亮,论才能你也很有智慧,论家世背景,你可以说都应该算的上被称为公主。
而我不过是个寒窗苦读想要改变自己和家里人命运的普通人民,所以我真的很感谢你对我的欣赏和厚爱。
但是我祁同伟是靠着当时那些村里的乡亲们,用一分一毛一起凑起来把我供上的大学。拿到这个一等功也都是靠着那些同样奋斗在一线工作中抛头颅洒热血的战友的共同努力。
我的身上背负了太多人的命运,所以我实在承担不起违背了自己初心的代价。”
看着面前似乎要表明心意的钟小艾,祁同伟也是继续说道:
“不用为我遗撼,钟小艾同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代人都有自己的使命要去做,或许我的使命就是让自己的家乡更加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