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杨慧家
祁炎独自开车来到西郊这个安静的小区。
他站在301室门前,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礼盒,是他专门让人准备的燕窝、补品,还有一条质地柔软的羊绒披肩。
清言说过,妈妈总舍不得买好的。
按响门铃后,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杨慧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祁炎,脸上立刻绽开温暖的笑容:“祁炎来了?快进来,怎么这么早?还没吃早饭吧?清言呢?你说他最近忙,去国外了,他还没回来吗?”
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家常的碎花衬衣,整个人干净利落,精神很好。
客厅里飘着淡淡的粥香,电视里正放着早间新闻。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是少了那个人。
祁炎走进门,把礼盒放在玄关柜上,动作很慢,象在拖延时间。
“这孩子也真是的,再忙电话也不能总关机啊。”杨慧关上门,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唠叼。
“我上午给他打电话,电话还是打不通,他如果打给你,你跟他说说,再怎么忙也不能不给妈妈打电话啊……”
她的声音轻松自然,带着母亲特有的、略带嗔怪的关心。
祁炎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杨慧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看着她熟练地关火、盛粥,嘴里还在念叨着,“清言最爱喝我熬的皮蛋瘦肉粥了,等他回来我再给他做……”
他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那些准备好的、委婉的、循序渐进的说辞,在这一刻全都失效了。
他忽然意识到,无论用什么方式说,真相都是残酷的。
“阿姨。”祁炎开口,声音有些哑。
“恩?”杨慧端着两碗粥走出来,放在餐桌上,“先坐下吃点早饭。你来得这么早,肯定没吃。”
她把筷子递给祁炎,忽然注意到他今天穿了全黑的西装,脸色也比平时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祁炎,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杨慧关切地看着他。
“清言那孩子也是,一工作起来就不知道休息,你们俩都要注意身体……”
“阿姨。”祁炎打断她,声音更哑了,“清言……回不来了。”
杨慧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回不来?什么意思?”
祁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顾清言有七八分相似的眼睛,清澈、温柔,此刻正渐渐被困惑和不安笼罩。
他忽然“噗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杨慧面前。
杨慧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祁炎,你干什么?快起来……”
“阿姨。”祁炎抬起头,眼框瞬间红了,声音哽咽,“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他……”
“清言他……不在了……”
杨慧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开始颤斗:“什么叫……不在了?祁炎……你别吓我……你不是跟我说……他去国外了吗……”
“那是骗您的,对不起……阿姨……清言他……半个月前……出事了……”
“他被人绑架……为了救祁骁……被……”
他说不下去了,那些残忍的画面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喉咙。
杨慧跟跄着后退一步,撞到了餐桌,碗里的粥洒了出来。
“被……怎么了?祁炎……你说清楚……清言到底怎么了……”
祁炎跪在地上,双手撑地,肩膀剧烈颤斗:“他们……捅了他一刀……伤到心脏……”
他没敢说具体的,“救护车到的时候……已经……救不回来了……”
每一个字,都象重锤砸在杨慧心上。
她呆呆地站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没有焦距。
过了很久,久到祁炎以为她没听见,杨慧才缓缓转过身。
走到客厅的沙发边,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顾清言大学毕业时的照片。
穿着学士服,清冷俊秀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睛里还有光。
她拿起相框,手指轻轻摩挲着玻璃表面,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玻璃上,模糊了那张年轻的脸。
“我的清言……他最后一次回来,还跟我说……妈妈,我过得很好……祁炎对我很好……”
“他说……等忙完这个项目,就带我去旅游……”
“他说……妈,你以后不用那么辛苦了……”
“他说……”
她说不下去了,抱着相框,整个人蜷缩在沙发里,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母亲失去孩子时,最原始、最绝望的悲鸣。
祁炎还跪在地上,看着杨慧崩溃的样子,心如刀绞。
“阿姨……对不起……是我没用……没保护好他……”
“您打我……骂我都行……”
杨慧哭得浑身颤斗,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祁炎:
“他在哪儿……我的清言……现在在哪儿……”
“我带您去见他。”祁炎站起身,膝盖因为跪得太久有些发麻,他顾不上,“我带您……去看他。”
-
半小时后,江景大平层
杨慧第三次来到儿子和祁炎的家。
客厅整洁温馨,落地窗外是宽阔的江景,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
可她感受不到温暖。
祁炎带她走向那扇厚重的冰室门。
“阿姨,里面很冷,您穿上这个。”祁炎递给她防寒服。
杨慧接过,手一直在抖。
门打开,寒意涌出。
她跟着祁炎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房间中央低温床上的身影。
白色的丝绸衬衫,安详的睡颜,睫毛上细小的冰晶……
那是她的清言。
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她一个人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
那个从小懂事、聪明、清冷却温柔的孩子。
现在,冰冷地躺在这里,没有了呼吸,没有了温度。
杨慧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跟跄。
走到床边时,她伸出手,颤斗着去碰顾清言的脸。
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清言……妈妈来了……”
“你看看妈妈……”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杨慧的手指轻轻抚过顾清言的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每一处,都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因为没有了温度,没有了生气。
“我的孩子……”杨慧俯身,把脸贴在顾清言冰冷的额头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顾清言的脸上。
“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要替别人挡刀……”
“妈妈宁愿你自私一点……只要你活着……”
“你走了……妈妈怎么办……”
她哭得撕心裂肺。
祁炎站在一旁,眼框通红,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在杨慧面前哭。
是他没保护好她的儿子。
是他让这位母亲承受了这世间最痛的丧子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