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好好休息,明天你爸妈就到了,有什么话,跟他们好好说,他们很担心你。”
“恩。”祁骁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他,“二叔……”
祁炎回头。
“还有事?”
祁骁咬了咬嘴唇,眼框又开始泛红。
“清言……清言他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祁炎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他说……”祁骁的眼泪掉了下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清淅,“他说……让我告诉你……”
“他爱你。”
“很爱,很爱。”
祁骁说完,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他永远忘不了,顾清言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抓着他的手,一字一句交代这些话时的样子。
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满是眷恋和不舍。
他是真的……很爱二叔。
祁炎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低着头,祁骁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握的拳头在微微颤斗。
过了很久,久到祁骁以为二叔不会说话了,祁炎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框通红,却没有眼泪流出来,只是那眼神……碎得让人心疼。
“他……还说什么了?”
“就这些了……”祁骁擦了擦眼泪,“他伤得太重,说不了太多话……说完这些……就……”
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祁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冰室里顾清言安静沉睡的样子,想起他额头上那道伤痕,想起他嘴角凝固的血迹,想起他胸口那道致命的伤口……
也想起,顾清言活着的时候,偶尔流露出的温柔。
想起他清晨睡眼惺忪的样子,想起他工作时的专注认真,想起他偶尔被他逗笑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那些画面,一幕幕闪过。
最后定格在……顾清言早上出门最后看向他的眼神。
如果他早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如果他早知道,那是顾清言最后一次看他……
他一定……不会让他一个人去俱乐部。
一定……会陪在他身边。
“二叔……”祁骁看着祁炎痛苦的样子,心里更难受了,“对不起……我不该现在说这些……”
“不,谢谢你告诉我。”
“谢谢你……让我知道……他最后……还想着我。”
祁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好了。”祁炎重新睁开眼睛,眼底的血色已经褪去一些,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悲伤,“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二叔……”祁骁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忽然又说,“清言他……一定希望你幸福。”
“就算他不在了……他也一定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祁炎的背影在走廊里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恩。”
然后,他迈步离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沉重而孤独。
祁骁站在门口,看着二叔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二叔这辈子……可能都走不出来了。
有些人,一旦爱过,就是一生。
一旦失去,就是永远。
-
离开祁骁的公寓,祁炎直接开车去了江边,他约了温旭。
夜幕下的江面泛着粼粼波光,对岸的霓虹灯璀灿如星,晚风带着江水特有的潮湿气息。
温旭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站在江边的护栏前,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单薄,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在风中很快消散。
听见脚步声,温旭转过身,看到祁炎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掐灭了烟。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江水东流。
过了很久,温旭才低声开口:“对不起。”
“为了什么?”
“为了所有事。”温旭苦笑,“为了我父亲对你父母做的事,为了我当年的懦弱,为了……”
祁炎转头看他:“温振庭是温振庭,你是你。”
“可我是他儿子,这个事实,改变不了。”
“那又怎样?”祁炎淡淡道。
“温旭,我不怪你。”
温旭猛地转头看他,眼中是不敢置信:“你……”
“我早就怀疑温振庭了,只是没有证据,就算你当年说了,以我那时的能力,也动不了他,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他把我也处理掉。”
“你那时候才多大?你不敢说,我能理解。”
温旭的眼框骤然红了。
他没想到,祁炎会这么说。
“这些年,你过得也不容易,温振庭对你非打即骂,把你当工具,当棋子。你能在那种环境下活下来,还能在温家站稳脚跟,甚至反过来架空他……不容易。”
“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温旭愣住了:“你知道?”
“恩,你暗中给我传的那些消息,你帮我挡下的那些暗箭……我都知道。”
“只是你不说,我也不点破。”
温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些年的隐忍、挣扎、愧疚、痛苦……在这一刻,仿佛终于得到了些许释放。
“祁炎……谢谢……”
“不用谢我,该说谢谢的是我,如果没有你,祁氏可能早就被温振庭吞了。而且……如果没有你,骁骁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他从小被我保护得太好,单纯,跳脱,没见过真正的黑暗。是你让他成长,让他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也让他学会了爱。”
提到祁骁,温旭的眼神黯淡下来:“可是他现在……不想见我。”
“给他时间,他现在心理创伤很重,需要专业的治疔,也需要时间消化。”
“你爱他,就等他。”
“等他准备好,他会来找你的。”
温旭用力点头:“我会等,多久都等。”
“那就好。”祁炎拍了拍他的肩膀,“骁骁那边,他父母会看着,你这边……也照顾好自己。”
“公司的事,温家那些烂摊子,该清理就清理,该切割就切割。”
“温振庭已经死了,你自由了。”
自由了。
这个词,温旭等了二十多年。
可真正听到时,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空落落的。
因为他知道,这个自由的代价,太大了。
顾清言的命,祁骁的心,还有……他和祁骁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
“那你呢?”温旭看着祁炎,“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祁炎沉默了很久很久。
江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苍白但依旧英俊的侧脸。
“我……有该去的地方。”
“祁炎……”温旭的声音有些颤斗,“清言他……不会希望你……”
“我知道。”祁炎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可那是我的选择。”
“就象他选择救骁骁一样。”
“都是……心甘情愿的选择。”
温旭看着他的侧脸,还想劝说什么。
就在这时,祁炎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王特助。
“稍等。”祁炎对温旭说,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王特助小心翼翼问:“祁总,打扰您了,关于……关于您之前让我筹备的那些事,有几个场地和供应商刚刚联系我,问是否要继续推进……
我……我按照您之前的吩咐,已经全部取消了预定的行程和订单,婚庆公司那边坚持要跟您本人确认一下尾款的支付方式……他们准备了很多定制物料,损失比较大……”
祁炎:“告诉他们,所有费用照付,违约金双倍,让他们……把准备好的东西,都处理掉吧。”
“是,祁总。那……之前定制的戒指和对戒,还有顾先生的礼服……”
“先放着,放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好的。”
“还有事吗?”
“没有了,祁总,您……保重身体。”
“恩。”
电话挂断。
祁炎将手机放回口袋,重新看向江面,眼神却比刚才更加空洞。
温旭在一旁听得清楚,心里一沉:“是……之前你为清言准备的……婚礼?”
“恩,本来想给他一个惊喜。”
“场地定在云栖山庄,他喜欢那里的山景和温泉。”
“戒指是找瑞士的工匠定制的,内圈刻了我们名字的缩写,还有相遇那天的日期。”
“礼服……是按照他最喜欢的款式,找了意大利的老师傅手工缝制的,袖口绣了暗纹的竹叶,他说过喜欢竹子的清冷。”
“喜帖的设计图已经出来了,用的是他最喜欢的淡青色,上面印着云纹。”
“我连蜜月旅行的路线都规划好了……他想去挪威的峡湾……”
祁炎一件一件地说着,语气平静得象在说别人的事。
可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他曾经多么用心,多么期待。
温旭听得眼框发热,喉咙发紧。
他能想象,祁炎这样冷情寡言的人,是怀着怎样的温柔和期待,一点一点准备着这些惊喜。
他也能想象,当这一切准备就绪,当祁炎带着顾清言走进那个精心布置的场地,当顾清言看到那些用心时,会是怎样惊喜的表情。
可现在……
什么都没了。
场地取消了。
戒指锁进了保险柜。
礼服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
喜帖永远印不出来。
蜜月旅行……永远无法成行。
“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什么。”祁炎转过头,看着温旭,眼神平静得可怕,“只是觉得……命运挺可笑的。”
“我准备了那么久,想了那么多。”
“甚至还在想,求婚的时候该说什么……清言那么聪明,会不会早就猜到了……”
“可最后……”
“最后连一句‘我愿意’都没机会听他说。”
温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想起祁骁和他说过,二叔连夜带着顾清言去国外领了证,连家人都没通知。
祁骁当时还抱怨,说二叔太不够意思,这么大的事都不庆祝一下。
现在他才明白,祁炎不是不想庆祝。
他是在憋一个大招。
一个想给爱人最完美、最难忘的婚礼惊喜。
可这个惊喜,永远无法实现了。
“祁炎……”温旭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祁炎却摇了摇头:“没事,都过去了。”
“只是刚才王特助打电话来,我才想起来……还有很多东西要处理。”
温旭不再说话。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良久,祁炎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恩,路上小心。”
祁炎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温旭说:
“温旭。”
“恩?”
“好好对小骁。”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了。”
温旭用力点头:“我会的。”
“还有,他需要你。”
温旭的眼框又红了:“我知道。”
祁炎这才真正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孤独而决绝,象要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温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江边的灯光里,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悲凉。
他知道,有些告别,已经开始了。
有些人,已经在慢慢走向终点了。
那通关于取消婚礼筹备的电话,像最后一块拼图,拼凑出了祁炎全部的绝望。
他不仅失去了爱人。
还失去了所有和爱人有关的未来。
那些未来,他曾那么用心地准备过,期待过。
现在,都成了需要亲手埋葬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