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那辆黑色轿车准时出现在公寓楼下。他汶和巴差都换上了简单的正装——他汶是一身黑，巴差则是浅灰色的衬衫和长裤，干净清爽，却更衬得他肤色白皙，眉眼精致。
他汶的脸色一直阴沉着，下颌线绷得死紧。上车前，他再次检查了巴差的手，确保那枚戒指戴得稳稳的。
车子驶向曼谷近郊，穿过繁华，逐渐进入绿树掩映的富人区。达纳蓬的庄园占地广阔，设计现代又不失雅致，与拳馆所在的破旧街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宴会设在临水的玻璃长廊里，灯火通明，映照着波光粼粼的私人泳池。客人不多，果然如达纳蓬所说，是私人性质。但寥寥数人，皆是非富即贵，男男女女衣着光鲜，低声谈笑。他汶和巴差的出现，引起了短暂的注视和窃窃私语。他们的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尤其是他汶，即便穿着正装，那股从擂台带下来的、未经驯化的野性和冷峻，依然锋芒毕露。
达纳蓬作为主人，热情地迎了上来，仿佛昨天的不愉快从未发生。他亲自为他们介绍了几位客人，语气熟稔，态度亲切。但他对待巴差的态度，明显更加殷勤周到，亲自为他拉椅子，询问口味，目光时常流连在他脸上和手上。
他汶坐在巴差身边，全程一言不发，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休眠火山。他的眼神如同冰锥，死死锁定着达纳蓬，对方每一个靠近巴差的动作，每一句看似寻常的问候，都让他肌肉紧绷。
菜肴精致，酒水昂贵。达纳蓬谈笑风生，话题从艺术收藏聊到近期经济，偶尔巧妙地恭维一下他汶和巴差在擂台上的表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错处。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和对巴差那种毫不掩饰的、如同欣赏稀有艺术品般的兴趣，始终弥漫在空气中。
“巴差似乎对东方文化也很感兴趣？”达纳蓬状似无意地提起，“我收藏了一些不错的中国瓷器，待会儿可以带你看看。”
巴差礼貌而疏离地回应：“谢谢，不过我对瓷器了解不多。”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达纳蓬微笑着，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汶，“美好的事物，总是需要懂得欣赏的人来呵护。待在过于……粗粝的环境里，难免蒙尘。”
“当”一声轻响。
他汶手中的叉子，被他硬生生按弯，金属扭曲的声音在略显安静的餐桌上格外刺耳。他抬起头，眼神里的冰寒几乎能将达纳蓬冻结。
桌上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其他客人都停下了交谈，惊讶地看向这边。
达纳蓬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玩味。他迎着他汶杀人的目光，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年轻人，别忘了这是什么场合，也别忘了……三天后是什么日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们这一桌的人听见，“在这里动手，你猜，明天的头条会怎么写？‘伦披尼决赛热门赛前斗殴，疑因争风吃醋’？赛事委员会，会允许一个无法控制情绪的拳手，登上最终决赛的擂台吗？”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汶最致命的弱点上。他汶的呼吸粗重起来，额角青筋暴跳，握着扭曲叉子的手，指节捏得惨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将眼前这张虚伪的笑脸撕碎。
巴差在桌下死死握住他汶另一只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他能感觉到他汶手臂传来的剧烈颤抖，那是愤怒到极致的压抑。
“达纳蓬先生，”巴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最平稳的声音开口，“谢谢您的款待。我们明天还有训练，恐怕需要先告辞了。”
达纳蓬挑了挑眉，似乎有些遗憾，但并未阻拦。“当然，以比赛为重。”他放下酒杯，目光在巴差强作镇定的脸上和他汶濒临爆发的状态之间转了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期待你们在决赛的精彩表现。我相信，无论结果如何，我们……还有的是机会，慢慢聊。”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目光牢牢锁在巴差身上，如同猛兽盯上了势在必得的猎物。
他汶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一把拉住巴差，转身就往外走，步伐又急又重，带着无法宣泄的暴怒。
身后，传来达纳蓬慢悠悠的、送别客人的优雅语调，以及几声压抑的轻笑。
走出那令人窒息的玻璃长廊，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的憋闷和耻辱。他汶紧紧攥着巴差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一路疾行，直到坐上来时那辆轿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汶才猛地一拳砸在车窗上，厚实的防弹玻璃发出一声闷响，纹丝不动，他的手背却瞬间红肿起来。
“他汶！”巴差惊呼，想去拉他的手。
他汶却猛地转过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巴差，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被困住的野兽，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喘息。达纳蓬的话，那恶心的眼神，还有自己被迫的忍耐，像硫酸一样腐蚀着他的神经。
“他该死。”他汶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毁灭的欲望。
巴差的心揪紧了。他知道他汶的愤怒，更知道这愤怒之下，是深深的无力和对自己无法完全保护他的自责。他扑过去，不顾他汶身体的僵硬，用力抱紧他，把脸贴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我知道，我知道……”巴差喃喃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再忍一忍，只要三天……三天后，打完决赛……”
他汶僵硬的身体在巴差的拥抱中，微微颤抖。他没有回抱，只是将额头重重抵在巴差的肩膀上，呼吸灼热而混乱。
车子在夜色中飞驰，载着满腔的怒火和屈辱，驶离那片流光溢彩却冰冷入骨的地方。决赛的阴影之外，另一重更阴险的威胁，已经张开了它的獠牙。
而属于他们的战斗，在擂台之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