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夜,十点七分。
伪装成市政工程车的监控室内,空气比车外的冬夜还要凝固。
技术警员李响的耳机里,本该传来激烈的学术争吵,或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但此刻,只有一片死寂。这片死寂,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不对劲。”
方洁最先打破了沉默,她紧盯着屏幕上两条平缓的音频波形图,
“太安静了。”
老王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吵了三天,总得歇会儿吧?没准那老学究想通了,俩人握手言和了呢。”
“不可能。”
方洁推了推眼镜,
“根据莫风的行为模型,‘理论重构’阶段的争论是必然过程。突然静默,是系统中断的信号,不是任务完成。”
陈锋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脊背。
“李响,调出生命体征数据。”
屏幕上弹出了两条实时心率曲线。
一条属于顾清源,像被惊吓的兔子,在110次/分的高位剧烈抖动,峰值甚至一度冲到125。
另一条属于莫风,平滑得象一条精准绘制的直线,稳稳地维持在68次/分。
“这……”
李响看着数据,嘴巴微张,
“顾清源的心率快赶上跑八百米了,他在害怕?可莫风……他的心率是深度睡眠状态下的基准值。”
老王也凑了过来,脸上的轻松一扫而空。
“一个吓得快爆缸,一个平静得象块石头?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可怕的推论在陈锋脑中成型:
“作者”来了,他控制了顾清源,而莫风……
可为什么莫风毫无反应?是被控制了,还是……
陈锋不敢再想下去。他感觉自己象是在看一个薛定谔的黑箱,里面装着莫风的生死。
而打开盒子的钥匙,却在那个疯子自己手里。
“这不符合逻辑。”
方洁喃喃自语,
“如果‘作者’在场,莫风会立刻侦测到威胁,肾上腺素和皮质醇水平会瞬间飙升。但他现在的数据,比在咱们局里开会时还要稳定。”
稳定。
这个词象一根针,刺进了陈锋的神经。
这根本不是稳定,这是绝对的、非人的“静默”。
象一台机器,拔掉了情感模块的电源。
陈锋猛地站了起来,抓起对讲机和外套。
“陈队,你要干什么?”
老王一把拉住他,
“莫风说过,我们不能靠近,会污染‘狩猎场’!”
“去他妈的狩猎场!”
陈锋一把甩开他的手,眼睛里布满血丝,
“那是两个人!不是两个诱饵!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他的“身份基石”协议,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权重被调到了最高。
什么成功率,什么最优解,都比不上那条他必须遵守的底层指令——保护每一个人的安全。
“我找他当顾问,我就得对他负责!”
陈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老王,跟我来!其他人,保持监控,随时准备支持!”
两分钟后,江城大学图书馆负二层的门被猛地撞开。
陈锋和老王持枪冲了进去,扑面而来的是陈腐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文档室里灯火通明,但空无一人。
不,有一个人。
在最里面的角落,那个被无数符号和公式占满的白板前,顾清源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们。
他没有回头,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块白板,象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顾清源!”
陈锋厉声喝道,
“莫风呢?”
顾清源的身体微微一颤,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癫狂或迷茫,而是一种陈锋从未见过的,混杂着大恐怖与大彻大悟的……澄澈。
“他走了。”
顾清源的声音有些疲倦。
“去哪了?!”
老王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顾清源没有反抗,只是看着陈锋,用一种近乎背诵的语气说:
“他说,‘诱饵’已经升级完毕,需要去往最终的‘狩猎场’,完成对‘猎物’的致命吸引。”
陈锋的心,一寸寸地凉了下去。
“什么意思?”
“你们都被他骗了。”
顾清源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从一开始,我就不是真正的诱饵。”
“那篇论文,那篇《论纯粹理性叙事的结构性缺陷》,你们以为只是为了引‘作者’出来?”
顾清源抬起颤斗的手,指向白板上的一段话。
【结论:‘神罚’不是神的权柄,而是机器的悲鸣。】
“这不是战书,这是对一个‘神’的……讣告。”
“莫风用最冰冷的逻辑,把他引以为傲的所有‘作品’,他赖以生存的整个‘神性’,定义成了一次……计算机蓝屏。”
陈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他终于明白了莫风那非人平静的来源。
那不是稳定,那是计划执行中的冷漠。
“‘作者’的剧本里,只需要一个为他写墓志铭的幽灵。而莫风,那个‘bug修复师’的出现,污染了他的剧本。”。”
顾清源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象重锤一样敲在陈锋和老王的心上。
“莫风,他早就计算出了一切。”
“他计算出自己会成为头号目标。”
“他计算出如果把这个结论告诉你们,你们的‘身份基石’协议会强制激活,把他隔离保护,导致整个计划失败。”
“所以,他选择了隐瞒。”
“他把自己,变成了最终的诱饵。一个会移动的,主动走向陷阱的诱饵。”
“他不是去抓捕,他是去献祭。”
顾清源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陈锋感觉自己的血压直线攀升。
那个混蛋!那个该死的、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他从头到尾,都在利用警方的“不牺牲”原则。
他把所有人的情感、责任、担忧,都当成了他计划里可以计算和预测的参数。
他以一种绝对理性的方式,导演了一场最疯狂的非理性豪赌。
赌注,就是他自己的命。
“他去了哪里?”
陈锋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顾清源摇了摇头:
“他没说。他说,当猎物开始追逐猎人时,猎人只需要站在原地,等待风声鹤唳的时刻。”
“他还留了一样东西。”
顾清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递给陈锋。
那是一张购物小票的背面。
陈锋展开,上面是莫风那标志性的、如同印刷体般工整的字迹。
【“影子协议”观测报告】
【观测对象:‘1107’专案组决策系统。】
【事件触发:‘诱饵’(即莫风)生命安全受到高级别威胁。】
【观测结果:目标系统在接收到模糊威胁信号后,‘身份基石’协议被激活,决策权重超越‘任务成功率’,授权人‘陈锋’将会选择物理介入。】
【结论:‘身份基石’协议,是人类社会性集群为保证种群存续,而设置的最高优先级安全冗馀。它不符合个体最优逻辑,但符合群体生存逻辑。】
【数据已记录。感谢配合。】
“噗——”
陈锋一口气没上来,只觉得喉头一甜,眼前阵阵发黑。
感谢配合?!
这个疯子,他把所有人都耍了,把自己的命放在绞刑架上,就是为了完成他那份该死的《正常人行为仿真准则》?!
“他妈的!”
老王一拳砸在书架上,震落一片灰尘,
“我现在就去全市发布通辑令!把他当成逃犯抓回来!”
就在这时,陈锋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陈锋队长吗?”
电话那头的女声,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急,
“我是莫风的邻居,林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