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洗脑战术”——或者说被李英俊钦定为“文明引领者形象塑造工程”——在研讨会上获得盟主本人的高度认可与激情加持后，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迅速成为文化部内部优先级最高、资源倾斜最猛的项目。柳如烟被破格提拔为核心创意顾问，奥莉薇娅与苏沐雨不得不将大量精力投入到这个项目的具体规划中。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盟主的“圣光”愿景所感染，或者对之前研讨会上提出的种种“无耻战术”毫无芥蒂。随着这些战术被正式纳入各部门的推演和准备方案，并在“基石”基地内部小范围流传（尽管有魂契约束，但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理念讨论难以完全禁止），一股潜藏的伦理质疑暗流，开始在一些较为传统或秉持特定价值观的成员心中涌动。
这股暗流最先在文化部内部爆发。文化部人员构成复杂，除了那些擅长权谋、心理战或艺术创作的“实用派”，还有许多是真正怀着学术理想、秉持着“文化交流应基于相互尊重与理解”信念加入的学者。他们对“碰瓷战术”、“谣言战术”尤其是“偶像洗脑”这类明显带有欺骗、操纵甚至精神殖民色彩的手段，感到了深深的不安与抵触。
数日后，一次文化部内部关于“不同文明价值观冲突调适”的例行研讨会上，这种不安终于被摆上了台面。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德高望重、来自昆仑书院的儒学大家，颜老夫子。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气息醇和中正。在听完几位年轻学者关于如何“润物细无声”地展示天庭文化优越性的发言后，他捋着长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
“老朽近日听闻，部内正在筹备若干颇具‘创意’之行动方案。诸如伪装受害以索赔、制造谣言以乱敌、乃至刻意塑神像以收人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尤其在奥莉薇娅和柳如烟身上停留片刻，“老朽愚钝，敢问诸位同僚，如此行事，是否有违道义之本？是否偏离了吾等‘文化交流、共同进步’之初衷？”
此言一出，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些年轻学者低下头，面露愧色；另一些“实用派”则皱起眉头，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柳如烟脸色微白，看向奥莉薇娅。奥莉薇娅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颜老夫子继续道：“吾辈修者，求天道，存仁义。纵使面对异域文明，亦当以诚相待，以理服人。诡道可用一时，焉能服人心于长久？若以诈术开道，以伪善笼络，纵然一时得利，恐埋下仇恨与猜忌之种，他日反噬，悔之晚矣。更何况，刻意塑造偶像，行那愚民惑众之举，与邪教何异？岂是正道所为？”
他的话语引经据典，正气凛然，直指核心伦理困境。不少学者暗暗点头，深以为然。就连一些“实用派”也陷入了沉思。
奥莉薇娅站起身，她必须回应。她斟酌着词句，试图从“结果正义”和“减少流血”的角度解释：“颜夫子所言甚是，道义乃立身之本。然则，吾等所面对之世界，或许弱肉强食，或许价值观迥异，甚至可能视我辈为猎物。若一味固守己方道德，恐如稚子持金行于闹市，反受其害。我等所为，意在以最小代价，达成和平接触与良性影响，或是在冲突不可避免时，保护我方利益与人员安全。某些手段虽看似不甚光明，实为无奈之下的选择，且目标在于最终建立有序与繁荣。”
“无奈选择？”一位同样来自儒家宗门的中年修士忍不住反驳，“奥莉薇娅部长，若因‘可能’的威胁，便预先采用欺诈、诽谤、精神操控之术，这与吾等所反对的‘暴政’、‘愚民’有何区别？今日可对异界用之，他日是否亦可对内部异议者用之？道义底线一旦突破，便如江河决堤，再难挽回！”
争论迅速升级。会议室分成了几派：坚守传统道义的“原则派”，主张灵活实用的“现实派”，以及左右为难的中间派。声音越来越高，引经据典与利弊分析交织，气氛变得激烈起来。
消息很快传到了李英俊耳中。他正在总指挥室，一边看着南宫婉儿提交的最新通道稳定性报告（点a的扩张速率又加快了百分之五），一边品尝苏沐雨新做的点心。听到秦红玉简洁汇报文化部内部因伦理问题发生争执，甚至影响了部分项目进度时，他挑了挑眉，放下了手中的糕点。
“伦理争议？道义问题？”李英俊擦了擦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了然与不耐烦的神情，“走，去看看。正好，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秦红玉和南宫婉儿，悄然来到了文化部那间争论正酣的会议室门口。里面声音鼎沸，颜老夫子痛心疾首的质问、“现实派”略显苍白的辩解、以及诸多附和与反对的声音混成一片。
李英俊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抱着胳膊，靠在门外的廊柱上，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秦红玉面无表情，算盘无声。南宫婉儿则快速调取了会议记录和争论焦点。
！直到里面有人激动地喊出“如此行径，与魔道何异？长此以往，天庭威信何在？人心岂能不散？”时，李英俊才轻笑一声，推门而入。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并不大，却像有着神奇的魔力，瞬间让嘈杂的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看到盟主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时，心头都是一紧。
“挺热闹啊。”李英俊踱步走进，目光扫过表情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居中而坐、面色沉凝的颜老夫子身上，“颜老先生，还有诸位，在讨论道义？讨论咱们的手段是不是太下作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
颜老夫子起身，拱手行礼，不卑不亢：“老朽迂腐，适才与同僚探讨行事准则，若有惊扰盟主之处，还请见谅。然，心中疑惑，不吐不快。敢问盟主，吾等此番开拓，究竟秉持何种‘道义’？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岂非与野兽无异？又何谈‘文明’？”
李英俊走到主位，却没有坐下，而是斜倚在桌边，双手抱胸，看着颜老夫子，又看了看其他那些眼中带着质疑或期待的学者，忽然笑了。
“道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摇摇头，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起来，“颜老先生，还有各位觉得咱们手段不地道的朋友们，我来问你们几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个问题：如果通道对面，是一个以吞噬其他智慧生命为乐、视掠夺和杀戮为天经地义的‘吃人文明’。他们发现了蓝星，大军压境。这时候，你是准备跟他们坐下来，讲讲孔孟之道，谈谈仁义礼智信，指望他们被感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呢？还是抄起家伙，用尽一切办法——不管这办法看起来多卑鄙——干死他们，保护我们的家园和亲人？”
会议室一片寂静。
李英俊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个问题：如果对面是一个高度发达的、信奉弱肉强食森林法则的文明，他们觉得蓝星资源丰富又‘落后’，打算把我们整个星球的人都变成奴隶，世世代代为奴为仆。这时候，你是准备跟他们引经据典，辩论一下‘人生而平等’的普世价值，指望他们良心发现呢？还是想办法，用尽一切手段——不管是正面硬刚还是背后捅刀子——让他们明白，奴役我们代价太高，不如合作？”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个面露沉思或挣扎的人：“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实际的：我们现在，对那三个通道对面到底什么情况，几乎一无所知。我们准备了‘鲜花’（文化部），也准备了‘猎枪’（拆迁办），还准备了一些嗯，比较特别的‘工具’（天工坊）。我们是应该自缚手脚，只准用‘鲜花’和‘光明正大’的猎枪，去赌对面一定是讲道理、重道义的‘文明人’；还是应该做好万全准备，根据实际情况，选择最有效、代价最小的方式去应对？哪怕有些方式，在咱们自己看来，有点‘不上台面’？”
他走到颜老夫子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老先生，我不是不懂道义。对自己人，我讲道义，讲规矩，讲情分。对真心实意来交朋友的人，我也客客气气，互利互惠。但是——”
他语气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对敌人，对可能存在的、想要伤害我们、奴役我们、掠夺我们的一切存在我李英俊的原则很简单：怎么有效，怎么来！怎么以最小的代价达成我们的目标，保护我们的利益，就怎么来！”
“至于手段是否‘符合道义’？”他嗤笑一声，“那要看这个‘道义’是谁定的！是站在我们的立场，保护我们文明的生存与发展；还是站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普世道德’立场，让我们束手束脚，坐以待毙？”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提高声音：“我现在正式宣布：本次位面开拓行动，所有战术、策略、手段的‘道义’标准与‘合法性’解释，以是否有利于天庭利益、是否有利于蓝星文明生存与发展、是否有利于行动人员安全为最高准则！具体尺度的把握，由现场指挥官根据实际情况，参照总参谋部制定的细则与守则执行！”
他最后斩钉截铁地抛出一句：
“最终解释权，归天庭所有！归我这个总指挥所有！”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对秦红玉和南宫婉儿挥了挥手：“红玉，把这条原则写进《行动指导细则》总则第一条。婉儿，后续所有涉及伦理争议的战术评估，以此为准。”
然后，他目光再次扫过鸦雀无声的会议室，尤其在颜老夫子那苍白而复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
“散会。该干嘛干嘛去。有工夫争论这个，不如多想想怎么把你们的‘鲜花’做得更香，把‘工具’磨得更利。真到了要选择用哪一样的时候我希望你们选对。”
言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议室，留下身后一片死寂，以及无数翻腾不休的思绪。
颜老夫子颓然坐回椅子，长长地叹息一声，仿佛瞬间老了几岁。一些“原则派”学者面如死灰。而“现实派”们则暗暗松了口气，眼神却更加复杂。奥莉薇娅闭上眼，心中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似乎被李英俊那番冷酷而现实的言论，重重地压向了一边。
最终解释权归天庭所有。
这简单的一句话，不仅为所有“无耻战术”提供了理论背书，更是以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宣告了在这场前所未有的位面开拓事业中，实用主义与生存哲学，将凌驾于一切传统的、模糊的伦理争议之上。
道义的边界，在生存与利益的铁砧前，被重新锻打、定义。而定义者，手握“最终解释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