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内落针可闻,绝望与无助如同沉重的湿布,蒙在每个人心头,几乎窒息。
老约翰的话像最后的判词,敲定了巨石镇寒冬的命运。连最初对李英俊等人产生的些微好奇和潜意识的期盼,都在这冰冷的现实面前变得黯淡无光。外来者再神秘、再阔绰,又怎会无缘无故为了一个穷困破败的小镇,去招惹那些连领主都不愿碰的凶残魔兽?这不合常理,也不合人性。
然而,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绝望中,李英俊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温和,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一颗石子,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涟漪。
他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同情与凝重,眉头微蹙,目光扫过老约翰愁苦的面容,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神麻木的镇民,沉吟了片刻,仿佛内心在进行着某种善与理性的斗争。
终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看向老约翰,语气真诚地说道:“镇长先生,听了您的讲述,还有诸位乡亲的遭遇,我等心中实在难安。我们虽只是路过此地的旅人,但也略通一些武技,行走四方,本意也是增长见闻,帮扶弱小。眼见百姓受苦,家园被毁,若袖手旁观,实在有违本心。”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道:“或许……我们可以试试,帮忙解决这个麻烦。”
话音落下,酒馆内所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黑夜中骤然点燃的火把!
能解决?这群神秘的旅人愿意出手?!
但这点亮光仅仅持续了一刹那,就被更深的疑虑和现实的冷水浇灭。
老约翰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眼中闪过激动,但更多的还是难以置信和惶恐。他连连摆手,声音干涩:“李、李先生!您……您的好意,我们巨石镇上下感激涕零!但是……万万不可啊!”他急切地解释道,“那些狂暴野猪非同小可!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凶悍异常!我们镇上最好的猎人格鲁夫他们,经验丰富,设下陷阱都奈何不了;卫队队长罗姆,那是真正上过战场的老兵,带着人拿着武器去驱赶,都差点丢了性命!让几位尊贵的客人为了我们去冒此奇险,这……这让我们如何心安?绝对不行!”
其他镇民也从最初的惊喜中回过神来,纷纷附和,语气里充满了担忧和不忍。他们虽然渴望解脱,但朴素的良知让他们无法接受让救命恩人(救了卡尔)再去为他们赴险。
“是啊,李大人,那些畜生太凶了!”
“不能让客人们去冒险!”
“万一出了事,我们这辈子都良心不安啊!”
酒馆里响起一片劝阻之声,虽然绝望,却透着底层民众难得的淳朴与善良。
李英俊听着这些劝阻,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欣赏。他笑了笑,没有直接反驳老约翰,而是微微侧头,看向身旁一直安静坐着、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秦红玉。
“红玉,”他唤了一声,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你觉得呢?那窝野猪,有兴趣活动一下吗?”
一直无聊地用指尖敲击着剑柄、仿佛周遭愁云惨淡都与她无关的秦红玉,闻言,那双略带慵懒和些许不耐烦的凤眸陡然一亮!
她放下一直端着的木杯(里面的劣质麦酒几乎没动),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咚”的一声轻响。随即,她利落地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股行云流水般的矫健。
她先是扭了扭脖子,颈椎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接着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被她按得“噼啪”脆响,在寂静的酒馆里格外清晰。最后,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充满了某种锐利而纯粹的、对战斗的期待与渴望。
“几头野猪?”她反问,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屑和跃跃欲试,“正好。坐了几天,骨头都快生锈了,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随着她的话语和站定的姿态,一股无形的、凌厉如出鞘利剑般的气势,以她为中心,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这股气势并非刻意针对任何人,也没有杀气,但那属于顶尖强者、历经无数搏杀才淬炼出的锋锐与压迫感,却让酒馆内所有人为之一窒!
距离较近的几个镇民下意识地后仰,呼吸都变得困难,仿佛空气中凭空多出了一堵无形的、带着尖刺的墙壁。连壁炉里跳跃的火焰,似乎都在这股气势下矮了一截。
老约翰和格鲁夫这样的老手更是心头剧震!他们见过血,经历过危险,对危险的气息格外敏感。眼前这个红发女子身上散发出的,绝非普通的冒险者或武者气息!那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纯粹、仿佛从尸山血海的磨砺中走出来的、对自身力量绝对自信的压迫感!仅仅是站着,就让人感觉面对的是一头收起爪牙、却随时可能暴起噬人的洪荒凶兽!
这个女子……绝对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强大和可怕!
李英俊仿佛对秦红玉造成的“效果”十分满意,他微笑着转向脸色发白、眼中惊疑不定的老约翰,语气轻松地说道:“镇长,您看,我们这位同伴,对‘活动筋骨’很有兴趣。她是我们团队里,最擅长处理这类‘小麻烦’的专家。您大可放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不过呢,镇长,我们帮忙归帮忙,也有个小小的、合情合理的请求,还望您和乡亲们能应允。”
老约翰此刻心神激荡,既有对秦红玉惊人气势的震撼,又有对“解决麻烦”可能性的狂喜与不敢置信,闻言连忙道:“您请说!只要我们能办到,绝无二话!” 只要能解决野猪,什么条件他恐怕都愿意考虑。
“很简单。”李英俊指了指秦红玉,又仿佛随意地扫了一眼窗外黑松林的方向,“如果我们这位同伴出手,解决了那些野猪。她在动手的时候,会尽量保持那些魔兽身上有价值材料的完整性。比如那些坚硬的獠牙、厚实的皮毛,还有那些兽肉。这些东西,放在外面,应该能值些钱,对吧?”
老约翰和镇民们下意识地点头。狂暴野猪的獠牙是上好的武器材料或装饰品,皮毛防御力不错,兽肉虽然粗糙但能量丰富,确实能卖钱,只是以前他们根本没能力获取。
“这部分战利品,就归我们所有,当作我们帮忙解决麻烦的‘辛苦费’,如何?”李英俊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当然,我们不会全拿走。那些兽肉,我们会给镇子里留下一部分,让大家也能改善改善伙食,尝尝鲜。毕竟,野猪祸害的是大家的庄稼,大家也该分润一些成果。”
老约翰和所有镇民都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近乎荒诞的表情。
辛苦费?只要材料?还主动留下兽肉给镇子?!
他们原本以为,对方如果真能解决野猪,不索取巨额酬金就不错了,甚至可能会提出一些难以接受的条件。毕竟,风险和收益是成正比的。可对方提出的条件……这哪里是条件?这简直就是白送啊!他们只求野猪被除掉,平安度日,谁还敢奢望那些战利品?对方不仅愿意出手,还只要他们原本就得不到的材料,甚至主动提出分肉?!
这……这世上真有这么好的事情?!
“这、这怎么好意思!”老约翰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眼眶再次泛红,这次是因为巨大的惊喜和一种受宠若惊的惶惑,“材料当然、当然归各位英雄!那是各位凭本事得来的!兽肉……兽肉我们也不能要!各位能为我们除去大害,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我们怎么还能……”
“镇长,不必推辞。”李英俊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就这么说定了。材料归我们,兽肉分镇子。公平合理,皆大欢喜。” 他脸上那“为你们着想”的表情,做得无可挑剔。
说完,他不再给老约翰反驳的机会,转头对已经有些不耐烦的秦红玉说道:“红玉,那就麻烦你跑一趟了。去看看吧,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呃,对了,注意点力道,别顺手把整片林子给点着了。咱们是来解决麻烦,不是来放火的。”
秦红玉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知道了,啰嗦。一把火少了还省事呢。” 话虽这么说,但她眼中跃动的战意却丝毫没有“省事”的意思。
她不再多言,伸手拎起靠在桌边的长剑,对站在李英俊身后、同样有些目瞪口呆的卡尔扬了扬下巴:“小子,别发呆了。带路,去东边黑松林。到了地方指个大概方向就行,不用你跟进去碍事。”
“是、是!红玉大人!”卡尔一个激灵,连忙应道。他虽然见识过秦红玉弹指杀地精,但对上凶名在外的狂暴野猪群,心里还是有些打鼓,但更多的是兴奋和期待。
秦红玉不再多说,拎着剑,迈开长腿就向酒馆外走去,步伐干脆利落。卡尔连忙小跑着跟上。李英俊对张三李四示意了一下,两名沉默的护卫也立刻动身,紧随其后——他们的任务是负责搬运战利品,以及确保过程“干净利落”,不留不必要的痕迹。
四人很快消失在酒馆门外的夜色中。
酒馆内,足足安静了好几秒钟。
随即,“轰”的一声,如同炸开了锅!
“他们……他们真去了?!”
“我的天!那个女人……她一个人就去了?还只带了卡尔指路和两个搬东西的?”
“那些野猪……真的能解决吗?”
“李大人提出的条件……也太好了吧?是不是有什么……”
“别瞎说!李大人是好人!救了卡尔,现在还愿意帮我们!”
“可是……万一他们打不过,受伤了怎么办?那些野猪……”
“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刚才那气势……你们感觉到了吗?我腿都软了!”
“也许……也许真的可以?”
议论声、惊叹声、怀疑声、期盼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整个酒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复杂的情绪,坐立不安。老约翰更是紧紧攥着木杖,指节发白,不停地望向门口,又看看稳坐钓鱼台般的李英俊,心中七上八下,既盼着好消息,又怕听到坏消息,更对李英俊那“优厚”到反常的条件感到一丝隐约的不安,但更多的还是被巨大希望冲击下的眩晕感。
李英俊却仿佛置身事外,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味道古怪的“茶”(其实是某种本地草药泡的水),轻轻呷了一口,然后微微蹙眉,显然对味道不甚满意。
他放下杯子,对身旁一直温柔注视着他的苏沐雨低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和期待:“沐雨,准备一下。等会儿红玉回来,可能需要你帮忙治疗一下可能出现的……嗯,我是说,可能会有一些受到‘过度惊吓’的镇民,需要你的‘安抚’。”
苏沐雨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掩嘴轻笑,柔声应道:“嗯,我会准备好的。希望红玉姐……下手‘轻点’。”
酒馆内的喧嚣与李英俊这边的淡定形成了鲜明对比。时间,在镇民们焦灼的等待和窃窃私语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东方的黑松林,此刻正被愈发浓重的夜色笼罩,无人知晓,一场单方面的“活动筋骨”,即将在那里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