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私人艺术品鉴赏沙龙,主办方是谢家一位交好的世交,规模不大,但来宾非富即贵。
谢知瑶受邀出席,既是社交需要,也是她个人对当代艺术确有几分兴趣。
她今日穿了一身珍珠白的套装,妆容精致,举止优雅,依旧是人群中瞩目的焦点。
只是细心之人或许能察觉,她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与探究——最近季思寒越发明显的疏离,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头。
而今天,陪在她身侧的,不是季思寒,而是林砚深。
林砚深已洗清冤屈,恢复了季思寒特助兼私人助理的身份,甚至因为那场无妄之灾和后来的忠诚,更得季思寒信任。
季思寒许多不便与他人言说的心事,包括与温清凝复杂的纠葛、对谢知瑶日渐加深的戒备,都会与林砚深商讨。
今天陪同谢知瑶的任务,名义上是“陪同”,实则是监视——季思寒需要知道,在他刻意拉开距离后,谢知瑶在社交场合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她是否会接触某些不该接触的人,或流露出对这段联姻的真实想法。
季思寒对谢知瑶的敏锐和能力心知肚明,他不敢掉以轻心。
谢知瑶对此一概不知。
她只当是季思寒实在抽不开身,才派了最得力的林砚深陪同,虽有些遗憾,但也理解。
她对林砚深印象不错,能力出众,沉默可靠,有他在旁,至少省去了不少不必要的搭讪麻烦。
林砚深恪尽职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跟在谢知瑶身侧,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周围环境与人流,偶尔在谢知瑶需要时,低声介绍某位来宾的背景或某件艺术品的渊源。
他心绪却并非全然平静。
季思寒的指令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场沙龙,他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又让他心脏骤然缩紧的身影——裴雪蘅。
周志辉正搂着一个打扮艳俗、笑声刺耳的女伴,在一幅抽象画前高谈阔论,唾沫横飞,一副暴发户附庸风雅的做派。
而他身后,那个微微低着头,几乎要将自己缩进阴影里,穿着不合身礼服、脸色苍白如纸的女人,正是裴雪蘅。
林砚深的目光在触及裴雪蘅的瞬间,便像被烫到般猛地收回,但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他也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麻木与死寂,看到她裸露的手臂上,几处尚未完全消退的淡淡青紫痕迹。
她比上次他偷偷见到时更瘦了,整个人像一片秋风中的枯叶,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怯懦、逆来顺受,是她此刻最准确的写照,甚至比上次见她时,更加了无生气。
谢知瑶也注意到了周志辉那一行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周志辉的名声在上流圈子并不好,粗鄙、暴戾,靠着些不干净的手段和祖荫混迹。
她对周志辉没什么兴趣,目光倒是多停留在了他身旁的裴雪蘅身上几秒。
裴雪蘅……她记得这个名字,季思寒曾经的“准未婚妻”,后来闹出丑闻,迅速嫁给了周志辉。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而且……状态如此糟糕。
谢知瑶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移开了视线,这不是她该关注的重点。
然而,命运似乎偏要让这几条线交汇。
周志辉眼尖,看到了人群中的谢知瑶——谢家千金,季思寒现在的“准未婚妻”,这可是个值得攀附的对象。
他立刻撇下女伴和那幅看不懂的画,端着酒杯,拉着裴雪蘅,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
“谢小姐!”
“幸会幸会!”
周志辉声音洪亮,带着刻意套近乎的热情:“早就听闻谢小姐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谢知瑶维持着基本的礼节,微微颔首:“周先生,过奖了。”
她的目光扫过被周志辉紧紧箍着手臂、不得不跟上来的裴雪蘅,对方低垂着眼睑,身体僵硬,甚至微微发抖。
“这位是内子,裴雪蘅。”
周志辉粗鲁地把裴雪蘅往前一带,力道之大,让她踉跄了一下:“雪蘅,还不跟谢小姐打招呼?”
“这位可是谢家的千金,季总未来的夫人!”
裴雪蘅被迫抬起头,仓促地看了谢知瑶一眼,那眼神空洞而惊恐,嘴唇嗫嚅了一下,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谢、谢小姐好……”
随即又飞快地低下头,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谢知瑶将她眼中的恐惧和瑟缩看得清清楚楚,心中那点不适感更重了。
她淡淡应了一声:“裴小姐。”
便不再多言,希望周志辉识趣离开。
但周志辉显然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他转向谢知瑶身侧的林砚深,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认出这是季思寒身边那位最近复起、颇受重用的林特助,脸上笑容更盛,带着几分讨好:“林先生也来了?
“季总真是看重谢小姐啊,派您这样的得力干将来陪着。”
林砚深面不改色,微微欠身:“周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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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刻意没有去看周志辉身边的裴雪蘅,但全身的肌肉都微微紧绷着,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又强迫自己松开。
他不能失态,不能给季思寒惹麻烦,更不能……让裴雪蘅的处境因他而变得更难。
周志辉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地恭维谢知瑶,又旁敲侧击地想打探季谢两家合作的“内幕消息”,言语间不乏对季思寒的奉承和对自家生意“有机会合作”的暗示。
谢知瑶应付得游刃有余,却也不胜其烦。
而裴雪蘅,从头到尾都像个人形摆设,被周志辉牢牢控制在身边。
她能感觉到一道克制而灼热的目光,来自谢知瑶身边那个沉默的男人——林砚深。
她不敢抬头,不敢回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混杂着羞耻、痛苦和一丝久违的、却更让她绝望的酸楚。
她宁愿自己此刻彻底消失,也不愿以这样不堪的模样,出现在曾经……的人面前。
周志辉每多说一句,每碰她一下,都像是在将她凌迟。
林砚深将周志辉对裴雪蘅那毫不掩饰的掌控和轻蔑看在眼里,将裴雪蘅的恐惧和麻木刻在心里。
他面上依旧平静,执行着“陪同”与“观察”的任务,甚至能分神注意着谢知瑶与周志辉交谈时细微的表情变化,判断着她对此人的真实态度。
但没人知道,他心底正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那是对周志辉暴行的愤怒,是对裴雪蘅处境的痛心,更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深深自责。
谢知瑶终于找了个借口,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准备结束这场令人不快的交谈。
周志辉意犹未尽,还想再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像影子般沉默的裴雪蘅,不知是因为站得太久身体不适,还是因为精神极度紧绷,脚下突然一软,整个人晃了一下。
“啧,没用的东西!”
周志辉不耐烦地低斥一声,手下意识用力拽了她一把,动作粗鲁。
裴雪蘅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低低痛呼了一声,脸色更白。
林砚深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
谢知瑶也蹙紧了眉,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厌恶。
“周先生。”
谢知瑶的声音冷了几分:“裴小姐似乎不太舒服,您还是先照顾她吧。”
“失陪了。”
说完,她不再给周志辉开口的机会,对林砚深微微示意,转身便走,姿态优雅,却带着明显的拒绝。
林砚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跟上谢知瑶的脚步。
他能感觉到背后,周志辉不满的嘟囔和裴雪蘅压抑的抽气声。
走出一段距离,确保周围没有旁人,谢知瑶才放慢脚步,揉了揉眉心,对身旁依旧沉默但气息明显比刚才更冷的林砚深轻声道:“那位周先生,真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随即,她似乎想到什么,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林特助,你以前……认识裴小姐?”
林砚深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脸线条绷紧,声音平稳无波地回答:“见过几面,不熟。”
谢知瑶“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思。
方才林砚深在周志辉粗鲁对待裴雪蘅时,那一瞬间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冷意,虽然收敛得极快,却没能完全逃过她的眼睛。
那不像是单纯的“不熟”之人该有的反应。
这场看似平常的沙龙,暗流涌动。
谢知瑶心中对季思寒反常的疑虑,悄然种下;林砚深则带着满心的沉重与无力,更坚定了要尽快完成季思寒交代的任务,同时……或许,他该再做点什么,为了那个在深渊中越陷越深、连求救都无力的故人。
而裴雪蘅,在短暂的、令人窒息的“亮相”后,再次被拖回那个华丽的囚笼,身上的淤痕或许会添上新的,心上的枷锁,则更加沉重。
周志辉则兀自不满,觉得谢知瑶“摆架子”,却不知自己粗鄙的言行,已然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
几条原本平行的线,在这一晚,产生了短暂而充满张力的交集,并在各自的心中,激起了不同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