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垂落的混沌光柱,不像光,更像一截从溃烂天穹伸出的、粘稠颤动的巨大脏器。
它没有“颜色”可言,只是一团翻滚不休的、将绝望、憎恨、疯狂与虚无粗暴糅合的混沌意象。它寂静无声,可这寂静本身比任何轰鸣更恐怖——那是万物存在根基被缓慢舔舐、消化时发出的、集体性的失语。
光柱所过之处,空间呈现一种病态的透明,仿佛正在被无形胃液浸泡的薄膜,连峡谷里最污浊的秽气都惊惶退散,不敢沾染。
与之相比,祭坛深处苏醒的那道气息——吞天教主——反倒显出一种“人性”的嘈杂。五级塑魂尊者巅峰的威压如山崩海啸,恶意纯粹如提炼过的毒液。但这恶意里,搅拌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他并非在驾驭光柱,更像一位匍匐在神只餐盘边的狂信徒,正颤抖着将自己的一切——灵力、魂力、血肉、乃至灵魂的印记——作为最隆重的头道祭品,殷勤地“献上”,只求那光柱能更“愉悦”地落向渊眼最幽邃的黑暗。
这不是祭祀,是投喂。是宴席开动前,仆从主动割下自己的血肉,只为唤醒沉睡饕客的食欲。
“不对……”杨坚的声音在灵魂层面颤栗,守钥人血脉传来的警报尖锐到撕裂理智,“他在‘喂养’!用整个仪式,用他自己,去喂饱下面那个东西!他想让它彻底……‘醒来’!这比引导碎片恐怖太多了!”
庞恒的心直坠深渊。世界意识指引他于“潮汐顶点”在“渊眼深处”否定“侵蚀”。可眼前,侵蚀尚未发生,对方却在狂热地“唤醒”侵蚀的源头!他的差评,该指向何处?否定这场疯狂的宴席?否定那根贪婪的“脐带”?还是否定餐桌下即将睁眼的饕客?
时间感彻底混乱。恐惧被拉长,绝望被压缩。
三名被混沌光柱与教主苏醒短暂震慑的化灵师,眼中惊骇迅速被一种扭曲的、被教主气息传染的狂热取代。
“为教主护法!恭迎圣临!”黑袍中期老者嘶吼,仿佛头顶那灭世景象是他们无上的荣光。三人连同光幕后涌出的更多精锐,杀意再次如铁箍般锁死庞恒这支“闯入的苍蝇”。
前路断绝,头顶是缓慢压落的“天穹之胃”,身后是绝壁,身旁是濒临崩溃的残兵……真正的、插翅难飞的死局。
钱浪面如槁木,残存的联军眼中只剩麻木。杨坚紧握的拳头发白,传承印记明灭不定,在是否动用最终禁术的悬崖边摇摆。
庞恒牙关紧咬,鲜血自牙龈渗出,带着铁锈般的腥甜。丹田内,本命黑晶如困兽般疯狂冲撞。他能“尝”到,那光柱与教主的献祭,正像磁石般吸引着整个“浊气汇渊”的负面能量与破损规则,向着某个更宏大、更危险的“引爆点”坍缩——这,或许就是世界意识警示的“潮汐顶点”?只是它降临的形式,是一场加速的、主动的“唤醒宴”!
必须做点什么!哪怕目标不明,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
他凝聚残存神念,沟壑万千的黑晶,准备发动最后的、盲目的差评——目标:光柱与祭坛的“连接稳定”,或教主“献祭行为的成功概率”!他知道这是飞蛾扑火,反噬足以将他瞬间蒸发。
但他别无选择。
就在庞恒即将引燃自己,杨坚血脉即将燃烧,钱浪等人准备进行最后一次毫无意义的冲锋时——
一道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初春暖阳般温润质感的声音,如同穿透冻土的第一缕生机,轻轻叩响了庞恒与杨坚的心扉:
“庞恒……杨坚……别停下。”
这声音?!
两人身躯剧震,猛地扭头,看向声音来处——地裂出口方向,联军残阵的后方。
一道纤细得仿佛随时会被罡风扯碎的身影,正摇摇晃晃地,从岩石与阴影的交界处,一步步走出。
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清澈、坚定,燃烧着一种令人心脏骤缩的、宁静的决绝。
龙馨!
她竟离开了钱浪安排的绝对秘所,拖着本源枯竭、千疮百孔的身躯,穿越了外围的血肉战场与凶险地裂,出现在了这片地狱的中央!
“龙姐姐!你怎么……”杨坚的惊呼带着哭腔,眼泪夺眶而出。
庞恒感觉心脏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攥紧、拧转,痛得他瞬间失声。他想怒吼,想质问,想将她狠狠推开,护在身后……可他张着嘴,只有无声的恐慌与绞痛淹没了他。
钱浪也惊呆了,他安排的据点万无一失,她如何找来?又如何穿过这死亡地带?
龙馨的目光,越过狰狞的敌影与沸腾的杀意,稳稳地落在庞恒脸上。她看到了他眼中翻涌的震惊、恐惧、愤怒,以及那深藏的、被绝境磨砺出的、近乎冷酷的疲惫与决绝。
她对他轻轻摇了摇头,苍白如雪的面上,缓缓绽开一个温柔到极致、也哀伤到极致的笑容。
“我说过的……不会再只是……看着你的背影。”
她的声音很轻,却奇迹般穿透了战场的一切喧嚣与灵魂层面的嘶吼,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你的‘否定’……需要‘肯定’来守护。”
话音落尽,龙馨缓缓闭上了眼睛。她张开双臂,姿态如同拥抱,又似献祭。
紧接着,一场无法用任何法术或境界衡量的、生命本质的蜕变,在她身上悄然发生。
“净灵圣体……本源……燃。”
无声的呐喊,在她灵魂最深处回荡。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耀眼夺目的光华。只有一层极柔和、近乎虚幻的、介于月华初露与春芽破土之间的淡淡光晕,以她为圆心,悄无声息地荡漾开来。
光晕扩散得不疾不徐,却异常坚定。它无视周遭狂暴的灵力乱流、粘稠的吞噬黑气,甚至那垂落光柱带来的、令空间都“融化”的恐怖压迫。
光晕所及之处,神迹般的变化悄然发生——
被血浆浸透、秽物板结的地面,石缝间竟挣扎着钻出点点微小却翠绿欲滴的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
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硫磺血腥恶臭,被一股清新纯粹、带着雨后草木与新生泥土的气息温柔取代、净化。
那些尚未被完全侵蚀的战死者残骸上,甚至绽放出一朵朵虚幻的、洁白的安魂花,轻轻摇曳,仿佛最后的送别。
更令人震撼的是,当那柔和光晕触及三名化灵师散发的吞噬黑气与污秽魂力时,那些阴毒狂暴的能量竟发出“嗤嗤”轻响,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退散!连他们体表的护体灵光,都在光晕照耀下明灭不定,仿佛被某种更高层级的“规则”所克制、净化!
这不再是术法。
这是 领域。
以燃烧净灵圣体最后的本源与全部生命力为薪柴,强行展开的、蕴含着“净化”、“创生”、“守护”终极奥义的——生命领域!
领域之内,浊气辟易,污秽消弭,万物(哪怕残缺)皆显露出向“生”的本能悸动。它非攻非杀,却对一切负面、毁灭、吞噬性质的力量,有着源自规则层面的、天生的压制与排斥!
那垂落的混沌光柱,在生命领域的边缘微微扭曲、波动,仿佛触及了令其“不适”的异物。祭坛深处,吞天教主那狂热的献祭波动,也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这突如其来的、纯粹到极致的“生”之气息,干扰了他与深渊的“共鸣”!
三名化灵师,包括那中期老者,脸上齐齐变色。他们骇然发现,自己苦修多年的吞噬魔功,在这领域内威力被硬生生压制了三成以上!更可怕的是,那“生”的气息如同最温柔的蛊毒,不断撩拨着他们心底早已埋葬的、对“光”与“生命”的残存记忆,带来难以言喻的烦躁与动摇!
“这……这是什么邪门神通?!”黑袍老者又惊又怒,试图催动更强力量冲破压制,却感觉越是挣扎,那源自本源的排斥与净化之力就越强!
战场,因这突然绽放的“生命领域”,出现了刹那的凝滞与……微妙的逆转!
联军残部怔怔望着这宛若神迹的一幕,绝望的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钱浪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明白了——龙馨在用自己最后、最纯粹的生命,为他们,尤其是为庞恒,强行烧穿了一条路,创造了一个转瞬即逝的、染血的机会!
“龙馨!停下!”庞恒目眦欲裂,他能清晰“看”到,龙馨那本就微弱如游丝的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流逝、消散!她周身的柔和光晕,每扩散一寸,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而那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竟从发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雪白!
青丝成雪,刹那芳华。燃烧的是她不可逆转的生命与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