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界意识如潮水般退去,庞恒感觉自己像一片被海浪遗留在沙滩上的碎壳。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那是天地灵气重新流动的声音。
浊气在退潮。
这个认知像一滴温水,落入他几乎冻僵的意识深处。他试着睁开眼,眼皮沉重得像坠着铅块。视野先是模糊的重影,然后缓慢对焦——
他躺在冰冷的黑色岩石上,身下是祭坛崩塌的边缘。抬眼望去,祭坛中央那个曾疯狂旋转的渊眼漩涡,此刻缩得只有脸盆大小,缓慢地、近乎停滞地转动着,像一头被重创后陷入昏睡的野兽。而在它上方,一道纯白色的、由无数流动符文构成的锁形封印静静悬浮,散发着柔和而坚韧的光。
杨坚的封印。
庞恒的视线在那封印上停留了很久。他能感觉到,封印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如同沉睡中的呼吸,绵长而平静。少年没有完全消失——他以另一种形式,永远镇守在了这里。
目光艰难地移动。
祭坛上一片狼藉。断裂的黑色骨柱,焦黑的坑洞,凝固发黑的血迹,还有横七竖八倒伏的身影——有吞天教徒扭曲的尸体,也有联军修士僵硬的遗容。更远处,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祭坛下,所有人都仰着头,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太沉重了,沉重得让他想重新闭上眼。
然后他看到了她。
祭坛另一侧,一小块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龙馨静静地躺着。几名修士围在她周围,小心翼翼地向她输送着微弱的灵力。她那一头白发刺眼得像雪,衬得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但她的胸膛,还在极其缓慢地起伏。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撞进庞恒意识的瞬间,某种坚硬的东西在他胸腔里碎裂了。滚烫的液体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他想朝她挪动,哪怕一寸,但身体纹丝不动,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他只能死死望着那个方向,任由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在黑色的岩石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就在这时,祭坛下方的人群开始骚动。
低语声像涟漪般扩散开来。
“他醒了是庞恒”
“渊眼你们看渊眼”
“浊气在回流!天啊,那股让人窒息的感觉消失了”
声音越来越大,汇聚成嘈杂的声浪。庞恒听不清具体的话,但他能感觉到那些话语里翻涌的情绪——震惊、茫然、探究,然后逐渐变成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几个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沿着残破的阶梯登上祭坛。
为首的是两位老者,衣袍染血,气息不稳,但眼神依旧锐利。庞恒认得他们,是联军中几位德高望重的散修和宗门长老。他们在离他几丈外停下,目光复杂地落在他身上——扫过他残破染血的衣衫、苍白如死的脸、微弱到几乎消散的生机,最后停留在他腰间那枚已经黯淡龟裂的“镇魂玉”上。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那位灰袍散修老者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弯下了腰,对着庞恒行了一个修行界中最高规格的躬身大礼。
“道友”老者的声音沙哑哽咽,“请受老朽一拜。”
另一位宗门长老,以及跟随上来的几位联军首领,也齐齐躬身。
祭坛下方,越来越多的人反应过来。还能站立的修士挣扎着起身,受伤的被同伴搀扶着,对着祭坛方向躬身、抱拳、单膝跪地然后是那些被救下的普通人,他们黑压压地跪倒一片,许多人失声痛哭。
“谢恩公救命之恩——”
“苍天有眼啊——”
声浪如潮,在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土地上回荡。
庞恒的意识在剧痛与虚弱中浮沉。那些声音断断续续地飘来,他听不真切,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重量——那是劫后余生最真实的感激,是面对救命恩人最朴素的敬意。
恩公。
英雄。
救世主。
这些词像巨石一样压下来,沉得让他喘不过气。他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却连这么简单的表情都做不到。
他只是望着龙馨的方向,望着杨坚的封印,感受着丹田深处那一点微弱而陌生的灰白光芒,以及身体各处传来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解的剧痛。
救赎?
或许吧。
但这救赎的代价,是否太过惨痛了?
在一片悲喜交加的声浪中,庞恒的意识开始涣散。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模糊,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身体的疼痛也变得麻木。他知道,自己撑到极限了。这一次昏迷,以他现在油尽灯枯、根基尽毁的状态,能不能再醒来,只能听天由命。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做了一件事。
不是求救,不是交代后事。
他只是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朝着龙馨躺着的方向,伸出了自己伤痕累累、几乎抬不起来的右手。
指尖在空中虚虚地抓握了一下,什么也没碰到,然后无力地垂下,重重摔在冰冷的岩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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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缓缓闭上。最后的视线里,是龙馨苍白的侧脸,和她白发间被微风拂起的一缕发丝。
彻底失去了意识。
“恩公!”
“快!救人!”
祭坛上的几位老者脸色大变,抢上前来。他们小心翼翼地探查庞恒的状况,越是探查,脸色越是凝重,眼中的惊骇与敬佩也愈浓。
“生机微弱如风中残烛丹田破碎,修为根基”灰袍老者倒吸一口凉气,“似乎彻底毁了?”
“不止如此。”宗门长老面色沉重,手指虚点在庞恒眉心,“神魂几近枯竭体内还残留着某种老夫从未感知过的、极其高远又极其混乱的概念之力冲刷过的痕迹。能活着出来,已是奇迹。”
“快!把我们剩下的所有保命灵丹、续命灵液全部拿出来!不计代价,吊住恩公最后一口气!”灰袍老者嘶声下令,同时看向另一侧的龙馨,“还有龙姑娘!她燃烧了生命本源,若非身怀特殊圣体,早已一并全力救治!”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联军残存的最珍贵资源被集中起来,几名擅长医术的修士被紧急召到祭坛上,开始对两人进行最关键续命救治。
整个过程,无人敢大声喧哗。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紧张地望着祭坛。庞恒和龙馨的生死,此刻牵动着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他们或许还不知道所有细节,但他们明白,是这两个年轻人——还有那位化身为封印的少年——用难以想象的代价,换来了这场浩劫的终结。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
天空之中,随着渊眼收缩、负海意志退却,笼罩“浊气汇渊”上空不知多少岁月的厚重阴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一缕金红色的光芒,刺破云层缝隙,如利剑般照射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大地上。
夕阳的光。
许多人愣住了。他们几乎忘记了正常日升月落的光景。随即,更大的激动与哽咽爆发出来。
天晴了!
更多人将目光投向祭坛。他们知道,这份拨云见日的希望,是谁换来的。
然而就在希望初现的时刻——
“不好!”
祭坛上,负责救治庞恒的一位医修脸色大变。
只见昏迷中的庞恒身体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脸色由苍白转为诡异的灰败,眉心一点微弱的灰白光芒明灭不定!更可怕的是,他身体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如瓷器冰裂般的纹路,丝丝缕缕混乱的气息正从这些“裂纹”中泄露出来!
那是体内新旧力量冲突、身躯无法承载、濒临彻底崩解的征兆!
“恩公体内情况太复杂!有一股微弱的‘新生’之力在勉强维持平衡,但更多是旧伤和混乱概念的冲突爆发!我们的丹药灵力只能缓解表面,触及不到根本!”医修声音发颤,“再这样下去,最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所有人的心沉到谷底。
刚刚拯救世界的英雄,难道要在胜利后的黎明前,因伤势过重无人能治而陨落?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灰袍老者双目赤红。
祭坛上一片死寂。在场修为最高、见识最广的几人,都面露难色,缓缓摇头。庞恒的伤势已超出他们理解的范畴,涉及概念层面和根本规则的冲突与重塑,绝非寻常手段能解。
除非
“除非能找到真正精通神魂之道与概念创伤的绝世高人,或者寻到传说中能‘重塑道基’、‘温养概念’的天地至宝。”宗门长老沉吟道,“但且不说这些是否存在、能否寻到,光是时间就只剩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的倒计时,悬在每个人心头。
绝望再次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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