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空灵的话语,如同一颗投入寂静深潭的石子,在这间昏暗破败的舱室内激起无声的惊澜。青鸾和墨守瞬间绷紧了神经,目光锐利地聚焦在女孩身上。她刚刚醒来,眼神清澈得不带一丝懵懂,反而有种超脱年龄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话并非出自她的本意,而是某种存在的传声筒。
“小丫,你……说什么?”青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但内心的警惕已提升到最高。她走到小丫床边,仔细感知女孩的状态。生命体征平稳,眉心纯净,没有任何被附身或精神控制的迹象,那层之前与淡银色脉络共鸣的乳白光晕也已消失。似乎只是她的灵觉,捕捉并转达了某种“信息”。
“有‘光’在说话。”小丫重复道,声音依旧平静,“就在这艘大船的中心,很高的地方。它……很悲伤,也很累,但看到我们进来,特别是看到辉然叔叔身上的‘火’,还有我……它好像很高兴,又很着急。”
她指向舱室倾斜的天花板,仿佛能透过层层金属隔板,看到那所谓的“舰桥”。
“侵蚀者……就是外面那团很黑很黑、让人害怕的东西吗?它说那个东西已经到‘碎石头堆’的外面了。”小丫微微蹙眉,流露出孩子对可怕事物的本能恐惧,“它还说,想活命,想回家,就去舰桥找它。”
青鸾和墨守交换了一个眼神。信息太过离奇,但结合他们当前的处境——困于未知残骸、后有深渊追兵、前路断绝——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无论是陷阱还是机会,似乎都成了他们无法忽视的变数。
“能判断信息来源的性质吗?是精神残留?还是某种……人工智能?”墨守压低声音问青鸾。在这艘明显属于高等文明的星舰残骸内,存在某种尚在运作的智能系统,并非完全不可能。
“感知不到明确的恶意或精神污染,但……”青鸾眉头紧锁,“能量层级难以判断,信息传递方式也超出了我的理解。小丫的灵觉被净化后异常敏锐,或许她能捕捉到我们无法察觉的、更加隐晦的‘意念场’或‘信息回声’。”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吕辉然,身体忽然微微一动,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他的眼睛依旧紧闭,但眉心那点黯淡的薪火之光,却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一下,仿佛与小丫的话语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他掌心的星钥符文,也似乎被这共鸣触动,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微光。
“辉然有反应!”青鸾立刻察觉。
墨守也看向吕辉然:“星钥与这艘船……或者船里的‘东西’,可能存在某种联系?星钥来自‘火种’文明,这艘船的纹路风格也与之相似。”
可能性很大。这艘星舰残骸,很可能就是“火种”文明,或者其某个分支、盟友的造物。内部的“残响”或“智能”,或许正是感应到了星钥或吕辉然身上同源的“火种”气息,才通过小丫这个纯净的灵觉媒介,发出了邀请。
“去,还是不去?”墨守看向青鸾,又看了看重伤的吕辉然和昏迷的另外两个孩子。
青鸾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昏暗的舱室。留在这里,固然暂时安全,但只是坐以待毙。吕辉然的伤势需要更有效的救治,他们需要出路,需要了解这片“碎星区”,更需要摆脱身后那如芒在背的深渊威胁。而“舰桥”,作为星舰的指挥核心,最有可能保存着导航信息、星图资料、甚至……离开这里的方法。
“必须去。”青鸾沉声道,“但要做好万全准备。墨守,你留在这里,保护孩子们和辉然,同时尽可能修复这个舱室的环境系统,建立稳固的防御点。我带着小丫去舰桥探查情况。”
“你一个人?”墨守不赞同,“你的伤势也没完全恢复,而且万一舰桥有危险……”
“小丫是‘被选中的纯净灵觉’,带着她或许更容易与那‘光’沟通,也避免我们都被困住。你留在这里,是我们最后的退路和保障。”青鸾态度坚决,“我会保持精神链接,一旦有异常,立刻通知你。如果……如果我和小丫一小时内没有回来,或者传来危险信号,你带着辉然和孩子们,想办法利用这艘船的资源,寻找其他生机。”
她的安排合情合理,墨守虽然担心,也只能点头同意。他迅速检查了自己所剩的装备,将一枚改进过的通讯符石和一个微型能量护盾发生器交给青鸾。“保持联系,护盾能抵挡几次中等强度的能量冲击。另外……带上这个。”他又递过一个小巧的、闪烁着微光的棱镜,“环境扫描与信息记录,或许能捕捉到有用的数据。”
青鸾接过装备,转身看向小丫:“小丫,怕不怕跟青鸾阿姨去一个有点黑、有点远的地方?”
小丫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而勇敢:“不怕。那个‘光’……感觉不坏。它好像……一直在等什么人。”
准备好后,青鸾抱起小丫(女孩的身体很轻),再次检查了吕辉然和另外两个孩子的状况,对墨守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出了医疗舱室。
按照小丫模糊的指引(“一直往上,往船头最亮的地方走”),青鸾沿着倾斜的、布满障碍的主通道,小心翼翼地向星舰残骸的更深处、更高处前进。
残骸内部一片死寂,只有她们脚步声的回响和偶尔不知何处传来的、金属因应力变化产生的“嘎吱”声。应急光源时明时灭,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更添几分诡秘。空气循环系统似乎只在这片区域勉强运作,带着陈旧与金属的味道。
沿途,她们看到了更多破败的景象:被炸开或撕裂的舱门、烧焦的控制台、散落的个人物品(一些奇特的工具或饰物,风格古朴)、甚至还有一些被封在透明材质内的、早已失去生命迹象的模糊身影——那是星舰曾经的乘员,如今已与这钢铁坟墓融为一体。
这些景象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发生的惨烈。青鸾心情沉重,抱紧了怀中的小丫。
越往舰首方向走,通道的坡度越陡,损坏也似乎越严重,但奇怪的是,应急光源的密度反而增加,空气也似乎更加“清新”一些,仿佛有独立的维生系统仍在为这片核心区域供能。
终于,在穿过一道需要费力推开、巨大而厚重的破损密封门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便是舰桥。
一个巨大、高耸的半圆形空间。正前方是整片的、如今布满蛛网般裂纹、但依稀能想象出其曾经恢弘景象的观景窗(或者说是某种复合显示界面),窗外是残骸外部朦胧的光雾和漂浮的碎片。下方是呈阶梯状分布、密密麻麻的控制台与操作席位,大多数都已熄灭、破损,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然而,在舰桥中央的最高指挥平台上,却有一处光源。
那是一团悬浮在半空中、约有人头大小、不断缓慢旋转的、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芒的光球。光球内部,隐约可见极其复杂、流动不息的数据流与能量纹路,其核心处,有一个模糊的、类似某种徽记或核心算法的恒定图案,其风格与“火种”文明的符号有几分神似,但又更加抽象、科技化。
光球静静地悬浮着,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疲惫、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活性”。
当青鸾抱着小丫踏入舰桥的瞬间,那光球的旋转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光芒也微微明亮了一点。一股温和、苍老、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意念波动,如同无形的涟漪,轻轻拂过两人。
“……终于……等到了……”
“……虽然如此微弱……残缺……但确是同源的‘火种’……以及……罕见的‘无暇灵觉’……”
意念断断续续,如同信号不良的通讯,充满了岁月的磨损感。
小丫在青鸾怀中抬起头,望向那光球,轻声说:“就是它在说话。”
青鸾将小丫放下,自己上前一步,挡在女孩身前,警惕而恭敬地对那光球说道:“阁下便是发出邀请的存在?我们是误入此地的旅人,身负重伤同伴,后有恐怖追兵,急需生路与救治之法。阁下言及‘最后的火种携带者’与‘被选中的纯净灵觉’,不知有何指教?”
光球的光芒微微闪烁,意念再次传来,这次似乎清晰稳定了一些:
“……可称我为……‘守望者’之残响……或此舰‘核心’之最后余晖……”
“……观测到你们……通过‘临时稳定走廊’进入残骸……携带‘星穹密钥’(即星钥)碎片波动……以及……身负古老‘净火’传承之重伤者……”
“……追兵……确为‘归墟之影’(对深渊的称呼)的爪牙……其本体已至碎星区外围……正在解析区域结构……寻找你们……”
它的情报精准得令人心惊。
“……此舰……‘远行者七号’……隶属‘星火盟约’(一个与火种文明相关的联盟?)……于……第……七次……维度侵蚀战争中……奉命断后……最终坠毁于此……”
“……大部分功能已丧失……能源即将枯竭……本机意识……亦将随之消散……”
“……然……在最终沉眠前……检测到同源信号……故激活最后协议……”
光球的核心图案猛地亮了一下!
“……根据‘盟约最终条款’……当文明火种面临断绝、携带密钥者陷入绝境时……幸存单位有义务……提供最后一次‘导航’与‘援助’……”
“……你们……符合条件……”
青鸾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导航’?‘援助’?阁下是说,你知道离开碎星区、摆脱追兵的方法?还能救治我的同伴?”
光球的光芒稳定地闪烁着:
“……‘远行者七号’……坠毁前……最后一次跃迁坐标备份……及部分星图……尚存……”
“……舰内……紧急医疗舱……或有残存‘生命织缕’修复液……对同源能量损伤……或有奇效……”
“……但……”
它的意念陡然变得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急迫:
“……启用最后协议……将耗尽本舰最后储备能源……并可能暴露坐标……加速‘归墟之影’锁定此处……”
“……且……医疗舱位于舰体深处……受损严重区域……前往途中……风险未知……”
“……你们……必须尽快抉择……”
“……‘归墟之影’的触须……已开始……扫描本残骸……”
仿佛为了印证它的话,整个舰桥,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一股熟悉的、冰冷粘稠的恶意感知,如同无形的扫掠波,隐隐从残骸外部传来!
深渊的巨爪,已经追到了碎星区,并且……开始搜索了!
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