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的寂静与压抑,被“深海驮马”号潜艇内规律的低频嗡鸣和渠道内液体流动的汩汩声所取代。
陈序躺在狭窄的硬板床上,闭着眼睛,却并没有真正入睡。
他能感觉到潜艇正在转向,深度似乎也在微微调整,铁柱艇长他们显然在按照某种复杂的航线规避可能的追踪。身下传来细微但持续的震动,那是柴油发动机在为电池组充电,在这深海之下,任何能量补给都显得珍贵而谨慎。
他不需要睁眼,系统界面在脑海中清淅呈现着外界的时间——从他登艇算起,已经过去了二十多个小时。
愤青点的数字依旧在以一个缓慢但稳定的速度跳动着,那是事件持续发酵带来的馀波。商城里那些新解锁的“深海生存包”、“极端环境伪装技巧(入门)”、“基础情报刺探与反追踪”等技能或物品,价格不菲,但他现在点数充足,只是暂时还用不上。
他知道,此刻海面之上的世界,必定因为他而天翻地复。而那个他离开不久、一海之隔的祖国,此刻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他猜对了一半。
华夏,外交部。
例行记者会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长枪短炮的镜头后面,是无数双或急切、或审视、或唯恐天下不乱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发言人是一位面容沉稳、眼神锐利的中年人。他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站在讲台后,面前摆着厚厚的文档夹。镁光灯闪铄不停,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如同深潭古井。
“下面开始提问。”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清淅而平稳,不带任何多馀的情绪。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下手臂如林般举起,伴随着压低音量的嘈杂询问声。
“发言人!请问对近日发生在樱花国近海,涉及被劫持航母及后续爆炸事件的看法?有消息称肇事者是我国公民,中方是否知情?将采取何种措施?”
“发言人!国际社会普遍认为这是一起严重的恐怖主义行为,中方是否认同这一界定?是否会参与国际联合行动追捕肇事者?”
“发言人!有报道指出,华夏国内网络上有大量为肇事者叫好的声音,这是否代表了官方的默许态度?”
“发言人!美日等国已经发布了针对陈序的天价悬赏,并要求各国协助缉拿,中方是否会配合?”
“发言人!此次事件是否会影响华夏与相关国家的外交关系?……”
问题如同连珠炮,每一个都尖锐无比,直指内核。所有的镜头和话筒,都对准了台上那个身影,试图从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端倪。
发言人微微抬起手,向下虚按了一下,示意安静。等到大厅内的嘈杂声稍息,他才不疾不徐地翻开面前的文档夹,目光扫过台下,缓缓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官方,甚至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冷淡:
“关于你提到的发生在樱花国附近海域的事件,中方已经注意到相关报道。这是一起严重的、不可接受的非法行为,对地区和平稳定造成了负面影响。华夏一贯坚决反对一切形式的恐怖主义和极端暴力行为,这一点是明确的,也是一贯的。”
他稍微停顿,目光扫过几个提问最凶的外国记者。
“关于你提到的所谓肇事者国籍问题,我需要强调,经过有关部门认真核查,你提到的这名人员,早已因个人原因,主动放弃了华夏国籍。其一切行为,均属个人行为,与华夏无关。华夏的法律和政策,对任何违法犯罪行为都是零容忍的,无论其身份如何。”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关系,又表明了反对暴力的立场,还把陈序“个人行为”的定性砸得死死的。
“中方呼吁有关各方保持冷静克制,避免采取可能导致局势进一步升级的行动。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地区的和平与稳定。华夏愿意与国际社会一道,为维护地区和平稳定作出建设性努力。”
“至于国内网络上的言论,” 发言人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互联网空间信息繁杂,中国政府始终坚持依法治网,积极营造清朗的网络空间。对于任何违法违规信息,有关部门都会依法依规进行处理。广大网民也应自觉遵守法律法规,理性上网,不传播不实信息,不煽动极端情绪。”
“关于国际协作追捕的问题,华夏一直是国际反恐合作的重要参与者和贡献者。我们愿意在相互尊重、平等互利的基础上,与国际社会开展合作。但同时,我们也坚决反对任何国家以反恐为名,行干涉他国内政、损害他国主权和安全利益之实。”
一番话,有立场,有撇清,有呼吁,有警告,面面俱到,却又什么都没实质性承诺。典型的“外交黑话”,听得懂的自然懂,听不懂的也能感受到那份不容置疑的疏离和谨慎。
记者们显然不满意,还想继续追问,但发言人已经合上文档夹,微微颔首:“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今天的记者会到此结束。” 说罢,毫不尤豫地转身,在工作人员的簇拥下离开了讲台,留下身后一片不甘的喧嚣和闪铄的闪光灯。
官方层面的“沉默”与“切割”,表现得淋漓尽致。表面上,是严格遵守国际规则,谴责暴力,撇清关系。但那份冷静到近乎漠然的态度,那对陈序“早已放弃国籍”的强调,那对“国际协作”前提的设置,无不透着一股“你们的事自己处理,别扯上我”的潜台词。这种“沉默”,在国际政治老手看来,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带着距离的、甚至是带有某种微妙意味的“沉默”。
然而,与外交部蓝厅那刻意营造的冷静氛围截然相反的,是华夏国内民间那几乎要冲破天际的、压抑不住的“沸腾”!
尽管所有官方媒体、主流平台对“樱花国近海事件”的报道都严格控制在“短信”或“转载外电”的层面,措辞严谨、立场“正确”,甚至有意淡化处理。尽管相关的关键词、图片、视频被以惊人的速度和力度屏蔽、删除。但互联网的海洋实在太广阔了,民意的火山一旦喷发,又岂是几块石头能堵住的?
民间智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你屏蔽“陈序”?好,那我们说“序哥”、“序神”、“那个男人”、“放烟花的大佬”、“开船的靓仔”。
你删除“航母劫持”?行,我们聊“海上兜风”、“借船一用”、“快递签收服务”。
你和谐“核爆直播”?没问题,我们分享“双响炮庆贺图”、“蘑菇云艺术照”、“今日天气晴,有两朵大云彩”。
你封禁相关群组和话题?简单,我们转战更隐蔽的加密聊天软件、小众论坛、甚至线下口耳相传。
一场全民参与的、隐秘而盛大的“狂欢”,在官方话语体系的缝隙中,如同野火般燎原。
某个加密聊天群内,消息刷屏速度快到看不清:
“最新消息!序哥坐潜水艇跑了!美日舰队在海上捞了一整天,毛都没捞到!”
“潜水艇?我靠!序哥还有这装备?我以为他开航母跑呢!”
“楼上的,格局小了!序哥那叫战略性转移!”
“最新p图!序哥戴着墨镜开着潜艇,后面跟着一群美日军舰吃尾气!配文:追我?你们还嫩点!”
“求图!私我!”
“转发‘庆祝今日晴空万里,双云祥瑞’表情包,懂的都懂!”
“兄弟们,我编了首打油诗:富士山下起风云,东京城内烟花新。莫问英雄何处去,深海潜龙已无痕。怎么样?”
“好诗!好湿!已收藏!”
“听说外面悬赏一个亿美金抓序哥?啧啧,这身价,顶流中的顶流!”
“一个亿?给我一百亿我也不卖序哥行踪!当然,我也不知道。”
“最新路边社消息,樱花国那边哭晕在厕所,股市崩了,首相要切腹了!”
“切腹?便宜他了!应该让他去神社原址跪着!”
某个高校男生宿舍,凌晨三点依旧灯火通明。几个年轻人挤在一台笔记本计算机前,屏幕上是经过无数次压缩转码、画质堪忧、但依旧能看出蘑菇云升腾的短视频片段。每当爆炸的火光亮起,几个人就压低声音发出压抑的欢呼,碰着可乐罐,脸上是兴奋到扭曲的红光。
“值了!这学期挂科都值了!”
“嘘!小点声!隔壁寝好象有班干部!”
“怕个球!咱们又没说啥,看个科幻片不行啊?”
“这科幻片,比好莱坞刺激一万倍!”
“你们说,序哥现在到哪儿了?真坐潜艇跑了?”
“那必须的!说不定正在哪个海岛沙滩上晒太阳呢!”
“晒太阳?我看是在海底两万里挖宝藏呢!”
某个家庭饭桌上,头发花白的老父亲抿了一口白酒,看着电视新闻里外交发言人一本正经的表态,突然嗤笑一声,对旁边的儿子说:“看见没?这叫说话的艺术。什么叫‘个人行为’?什么叫‘早已放弃国籍’?嘿嘿。”
儿子心领神会,夹了一筷子菜:“爸,您是说……”
“我啥也没说。” 老父亲打断他,又抿了一口酒,眯着眼看着电视,“就是这酒,今天喝着特别顺口。来,陪爸再喝一杯。”
母子俩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街头巷尾,熟人相遇,一个眼神交错,一句看似平常的寒喧,也暗藏机锋。
“老张,今儿天气不错啊。”
“可不是嘛,听说西边和东边都出了大太阳,晴空万里的。”
“是啊,看着就敞亮。就是风有点大,不知道会不会吹来啥不好的东西。”
“嗨,咱们这儿墙高,吹不过来。喝酒喝酒!”
这种狂欢,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宣泄,是扭曲的民族情绪在特殊事件下的集体释放,带着强烈的非理性色彩,但也蕴含着最朴素、最直接的爱恨情仇。陈序,这个原本普通的名字,在这一刻被赋予了太多像征意义,成为了一个图腾,一个宣泄口,一个寄托着复杂情感的符号。
而在这一切喧嚣的背后,真正掌控着局面的力量,却沉默如深海。
代号“归途”的指挥部内,气氛与外界的沸腾或表面的沉默都不同。这里只有冷静到极致的忙碌和高效运转的精密。
老将军依旧坐在指挥席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又多了几个烟头。他眼中带着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
“报告,‘深海驮马’最后一次安全信号确认,已进入预定二号安全走廊。声呐特征伪装良好,未发现追踪。”
“报告,第三、第七情报分析组交叉验证完毕,目标在东南半岛的十七个可能登陆点,已按优先级排序。”
“报告,国际刑警组织及十七个国家的情报机构已激活对‘陈序’的联合调查程序,我方‘迷雾’计划同步激活,已投放第一批干扰信息。”
“报告,‘暗礁’小组报告,东南亚‘三不管’地带的三号安全屋已准备就绪,物资充足,身份文档已到位。”
“报告,网络舆情引导第七小组报告,已成功将十七个过度活跃的境外ip引导至虚假线索,并标记了三十五个可疑煽动账号。”
一条条信息汇聚,又被迅速处理、分派。这是一场看不见的战争,在信息的海洋里,在权力的阴影下,悄无声息地进行着。他们的任务不是欢呼,不是庆祝,而是确保那个掀起了惊涛骇浪的“麻烦”,能够平安地“消失”,并在需要的时候,再次“出现”。
老将军听完汇报,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告诉‘铁柱’,按最谨慎的方案走,宁可慢,不能错。‘安全屋’启用最高警戒级别,屏蔽一切非必要信号。‘迷雾’计划加大剂量,让那些猎狗们好好闻闻我们准备的‘骨头’。”
“是!”
“另外,” 老将军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通知‘文档组’,把陈序的‘户籍注销’程序,做得再漂亮点,经得起任何人查。他现在,必须是个‘死人’,或者,至少是个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的‘幽灵’。”
“明白!”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这个庞大而隐秘的机器,为了一个已经“放弃国籍”的年轻人,全力开动,扫清痕迹,铺设道路,制造迷雾。
深海之下,“深海驮马”号潜艇继续着它的静默航行。
陈序对海面之上那冰火两重天的世界——官方的“沉默”与民间的“沸腾”,以及那无声处为他运作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也并不十分关心。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准备迎接上岸后那必然更加复杂和危险的亡命生涯。
铁柱艇长推门进来,递给他一个军用罐头和一块压缩饼干,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吃点东西,离到地方还早。到了岸上,想吃口热乎的都难。”
陈序接过,道了声谢。
铁柱看了他一眼,忽然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小子,外面因为你,可热闹了。”
陈序撕开罐头,没说话。
铁柱也不在意,靠在门框上,掏出他那没点燃的烟斗,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自顾自地说:“俺们跑船的,见过风浪。你这次掀起的,不算最大,但肯定是最邪乎的。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转身带上了门。
陈序慢慢咀嚼着冰冷的罐头食物,味同嚼蜡。他知道铁柱话里的意思。热闹是他们的,而他现在,只是一个需要被安全送达的“货物”,一个需要隐姓埋名的“幽灵”。
他吃完东西,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潜艇在深海中平稳航行,向着那个被称作“三不管”的、混乱与机遇并存的彼岸,悄然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