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
他娘的。
自己对李怀生,竟然是这个心思。
魏兴如今才后知后觉,李怀生在他心头的分量,不知何时竟从无足轻重成了割舍不下的心尖子。
此念一生,盘桓于心,竟是无可移转了。
紧接着,另一个记忆,带着血腥味,狠狠扎心。
驿站,雪里春。
魏兴的脸色瞬间煞白。
“啊——!”
魏兴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起身,一拳狠狠砸在身侧的梨花木多宝阁上。
砰—!一声巨响,木架应声开裂,木屑四溅。
架子上陈设的汝窑天青瓶、宣德炉、前朝玉璧……珍宝古玩,此刻在他眼中却比路边的石子还碍眼。
哗啦啦一阵脆响,那些价值连城的瓷器玉器滚落在地,瞬间碎成一地狼借,粉身碎骨。
魏兴双目赤红,胸中那股狂暴的怒火与嫉妒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焚烧殆尽。
心口的位置,象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肉,鲜血淋漓,冷风倒灌。
拳头砸在硬木上,早已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指节滴落,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任何皮肉之苦,都比不上此刻心头万分之一的煎熬。
魏兴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狰狞可怖。
那晚,究竟是谁?
嫉妒的毒火,烧得他双目赤红。
杀了他。
必须找到那个人,杀了他!
把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这个念头,成了此刻唯一能让他勉强站立的支撑。
兴许,杀了那人,这剜心之痛,就能好上那么一分。
不然,这痛楚,会跟着他一辈子,日日夜夜,将他折磨至死。
还有孙斯远!
若不是那厮死得早,被水匪剁了,白白便宜了他,他定要将此人剥皮抽筋,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他后悔曾来过这世上!
如今人死了,这笔帐竟无处可算,更是让他胸中郁结的戾气无处宣泄!
“来人!”
门外,一个身材魁悟、气息沉凝的护卫推门而入。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碎片,又看了看自家少爷那张仿佛要吃人的脸,一句话没问,单膝跪地。
“少爷有何吩咐?”
这个护卫叫魏三,是魏兴的亲卫之一,专门替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手上沾过血,是绝对的心腹。
魏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去一趟堇州府。”
“查一件事。”
“我们从登州回京,途经的那家驿站,你还记得。”
魏三点头,“记得。”
“查出事当晚,是谁,进了李家九少爷的房间。”
魏兴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人给我挖出来。”
魏三的头垂得更低了,“是。”
他能感觉到,从自家少爷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凛冽杀气,几乎要将这屋子里的空气都冻结。
“去吧。”魏兴挥挥手。
“动用府里的一切暗线,十日之内,我要知道结果。”
魏三领命,起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如同融入黑暗的鬼魅。
屋子里,又只剩下魏兴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在他滚烫的皮肤上。
可那风,吹不散他心头的火,也吹不走那钻心刺骨的痛。
转眼,五日过去。
魏三那边,音频全无。
魏兴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被耗尽。
这几日,提督府的演武场,成了禁地。
陪练的护卫,换了一拨又一拨,伤了七八个。
孟姨娘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却连魏兴的院门都不敢靠近。
整个府里,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生怕一点动静就惹了那位活阎王。
这一日,他换了常服,独自出府。
京城,广和楼。
二楼的雅间里,茶香袅袅。
宋子安端着茶杯,姿态闲适,眼神却不时瞟向对面的魏兴。
魏兴面无表情地坐着。
雅间的门被推开。
张承大步走了进来,“表兄,子安,让你们久等了。”
他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就给自己倒了一杯。
“您今儿个怎么有空找小弟喝茶?可是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魏兴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阴森森看了他一眼。
张承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他这才发觉,屋子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你……你怎么了?”
魏兴终于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
“驿站那晚,是哪个作死的,趁李怀生中了雪里春,近了他的身?!”
张承一愣,随即情绪瞬间低落。
魏兴又问:“你们可有看到,他去了哪里?或者,有谁在那前后,进出过他的厢房?”
张承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魏兴又看向宋子安,“你呢?你可有什么发现?”
宋子安也摇摇头。
雅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魏兴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拳头在桌下悄然握紧。
他强压下心头的狂躁,继续问道:“当晚驿站里,除了我们,还住了些什么人?”
宋子安想了想,答道:“大多是些依附于魏家的官宦子弟和家眷,都与我们相熟。另外,驿站里似乎还住了一批皇商,听说是替朝廷往南边运送丝绸的,排场很大,包了东边最大的一处院落。”
“皇商?”魏兴的眼睛眯了起来。
“都有些什么人?”
“这个……我倒没留意。”宋子安摇头。
就在这时,一直没敢说话的张承,忽然象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
“有了!”
“咱们在这瞎猜也没用啊。”
“这事儿,其实简单得很。”
“想知道那晚是谁,直接去问李怀生不就得了?”
“他自己身上的事,他还能不知道?”
话音落下,他邀功似的看着魏兴,等着对方的赞许。
然而,他只等到了一记眼刀。
淬了冰,裹了毒。
阴冷,暴戾,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张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自己哪里说错了。
这不是最直接,最简单的法子吗?
怎么表兄这个反应?
他求助似的看向宋子安。
宋子安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杯中沉浮的茶叶。
此刻他心中,何尝不与魏兴一般,翻腾着同样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