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案?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这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在这等仙家清净之地,怎会出命案?
周氏的脸色也变了,但她毕竟是官家太太,知道其中的利害。
出了人命,配合官府查案,是应尽的本分。
她点了点头,“既是如此,那我们便先回客院等着。”
观外,马蹄声响。
一队身穿铁甲、腰佩长刀的官兵,簇拥着一个身穿墨蓝色团花锦袍的年轻将领,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刚刚晋升为巡捕五营参将的魏兴。
清虚观圣眷正浓,在此处发生命案,非同小可。
他恰好带队在附近巡查,接到消息,便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拜见魏参将!”
先一步抵达的衙役们,连忙上前行礼。
魏兴摆了摆手,接过名册。
那是道观里登记在册的今日所有香客的名单。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当看到“李府”二字,以及跟在后面的“李怀生”三个字时。
他抬起头,“李府的人,安排在哪个院子?”
“回大人,在东边的静思院。”
魏兴将名册交给副手,一言不发,径直朝着静思院走去。
他到的时候,院门正虚掩着。
刚一踏进院子,就听到里屋传来一阵说说笑笑的声音。
“一对三。”
“我炸!”
“要不起。”
“顺子!哈哈,我又赢了!”
魏兴推门进去,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李怀生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沓画着古怪符号的纸牌。
“二太太。”
魏兴走进屋,先对着周氏行了一礼。
周氏连忙起身,“不敢当,魏大爷怎么亲自来了?”
众人也连忙起身行礼。
“出了什么事?我们何时能下山?”周氏忧心忡忡地问。
魏兴沉声回答:“西客院死了人。恐怕一时半会还走不了。为防凶手逃窜,在查明之前,必须封锁道观。此地又得陛下看重,不容有半点差池。”
一听这话,周氏和几个姑娘的脸都垮了下来。
要在这里过夜?
道观里虽有客房,可哪有家里住得舒服。
这冰天雪地的,谁愿意待在这晦气地方。
“不能快点查吗?”李文玥忍不住小声嘀咕。
一旁的李怀生,看了一眼窗外渐渐阴沉的天色。
“我能去看看吗?”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看向他。
魏兴皱眉,“案发现场,闲杂人等……”
“天快黑了。”李怀生打断他,指了指窗外愈发阴沉的天色,“马上又要下大雪了。案发在户外,等雪把证据都盖住,你们就更找不到人了。”
他心里想的却是,按照这个时代官府的办事效率,等他们磨磨蹭蹭查完,黄花菜都凉了。
他可不想真在这里住一晚。
周氏却急了,“九哥儿,莫要胡闹!那是死人,晦气得很,你凑什么热闹!”
李怀生没理会她,只是看着魏兴。
魏兴与他对视片刻,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朝着西客院走去。
命案现场,已经被衙役们用绳子圈了起来。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倒在雪地里,心口插着一柄匕首,鲜血将身下的白雪染得通红,早已凝固。
几个衙役正围着尸体,指指点点。
“有什么发现吗?”魏兴问。
那下属摇摇头,“大人,来往的人太多,脚印都踩乱了,根本分辨不出来。”
李怀生的注意力,被地上的脚印吸引了。
雪地上,脚印杂乱。
绕着尸体走了一圈,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其中一串由远及近,又匆匆离去的足迹。
“这串脚印,有问题。”他开口道。
魏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串很普通的脚印,并无特殊之处。
“这有何说头?”
“你细瞧。”李怀生站起身,指着那串脚印。
“这串足迹,左脚的印子,总是比右脚的要深上一些,而右脚的印子,前掌着力,后跟却很浅。”
“一个正常人走路,双脚的受力是均衡的,留下的脚印深浅也应该大致相同。”
“除非,这个人的腿脚有毛病。”
“左脚印记深,说明他身体大部分的重量,都压在了左腿上。而右脚印记浅,且以后跟为甚,说明他右腿使不上力,尤其是在蹬地发力的时候。”
李怀生下了结论。
“留下这串脚印的人,是个跛子。他的右腿,应该有伤。”
魏兴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那串脚印,果然如李怀生所说,一深一浅,极有规律。
这些细节,连办案多年的老吏都未必能察觉,他竟只看了一眼,就分析得头头是道。
“来人!”魏兴当机立断。
“去!把今日观中所有香客和道士,全都盘查一遍!特别是伙房、杂役,凡是腿脚不利索的,有跛脚的,立刻带过来!”
副将领命,立刻带人去了。
李怀生转身就走,留下魏兴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等他回到屋子里,牌局又开始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外面也果真又飘起了雪花。
魏兴再次推门而入,“二太太,各位,可以下山了。”
周氏大喜过望,“可是凶手抓到了?”
魏兴点头,“抓到了。是观里厨房一个跛脚的伙夫,因赌债与死者起了争执,失手杀人。已经画押认罪了。”
众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
一行人收拾妥当,匆匆往山下走去。
魏兴亲自将他们送到马车旁。
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又落在了那四个正忙着伺候李怀生的丫鬟身上。
四女貌美,举止娴雅,将李怀生伺候得无微不至。
魏兴的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妒火再次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李怀生正准备上车,察觉到他的视线,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魏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四个丫鬟,那眼神,就跟饿狼见了肉似的。
李怀生心下暗忖:怎么着?又看上我的人不成?
可惜啊,这回,卖身契可是在我手上。
再一想,自己马上就能窝在温暖如春的马车里,有热茶,有点心,还有美人伺候。
而魏兴却得留在这冰天雪地的荒山野岭,处理后续那一大堆麻烦事,说不定连晚饭都吃不上一口热乎的。
两相对比,李怀生心里顿时美滋滋的。他没忍住,露出了一个颇为得意的笑容。
魏兴正阴郁烦闷,心头如坠巨石,酸涩醋意搅作一团,无处排遣。
忽见那人回眸一笑,如春风化雨,霎时间,竟将他满腔的浊气阴私,涤荡得干干净净,半点儿不存了。
他只怔怔地立在原地,目送马车迤逦而去,轮声轧轧,渐隐没于远处,方才如梦初醒。
只觉得一颗心又慌又乱,无处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