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将晚。
李怀生搁下笔,结束今日的习字。
看着宣纸上日渐风骨的字迹,总算有几分满意。
院门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语。
“九哥儿在里面吗?”是李文玥的声音。
话音未落,院门便被推开。
李文玥领着李文静和李文舒,三个小姑娘手里都提着食盒,一溜烟地跑进来。
“九哥儿!”
李文玥将食盒往桌上一放,献宝似的打开盖子。
“九哥儿你快尝尝!这是我今天下午新做的,严格按照你上次说的法子,减了糖,多了蜜。”
李文静和李文舒也打开了各自的食盒,一个是荷花酥,一个是杏仁酪。
“还有我的!”
“九哥儿,你也尝尝我的!”
三人期盼地盯着李怀生。
自打上回李怀生对她们的厨艺小作指点后,这几个堂姐便象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做出的糕点一次比一次可口。
如今,每次做了新品,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拿来给这位“美食评判”品尝。
李怀生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豆沙细腻,甜度适中,桂花的香气也恰到好处。
“不错,”他点了点头,“比上次大有长进。豆沙馅炒得火候正好,入口即化。”
李文玥得了夸奖,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那当然!我可是守着灶台一步都没敢离开呢!”
李怀生又尝了一口荷花酥,放下后说,“酥皮层次分明,只是起酥的猪油里,可以略微加一丝盐,能更好地吊出甜味。”
“至于这杏仁酪,”他看向年纪最小的李文舒,“磨得够细,口感顺滑。只是火候过了些,杏仁的微苦盖住了奶香。下次熬煮时,见到锅边起第一个泡,便可离火。”
姐妹三人听得连连点头,将他的话一一记在心里,没有半分不服。
九哥儿提的建议,每次都管用得很,连嘴刁的祖母都夸过。
女孩围着李怀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糕点的心得,气氛很是活泼。
说着说着,李文玥忽然叹了口气。
“唉,昨晚真可惜,不让出门,不然定要去朱雀大街上逛逛。”
李文静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我听说昨晚朱雀大街上的灯,比往年都好看!还有一座好高好高的灯楼呢!”
李文舒一脸神秘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错过了灯会是小事,你们是没听说昨天晚上玲胧灯阁出的那件奇事!”
“什么奇事?”李文玥和李文静立刻被勾起了好奇心。
李文舒清了清嗓子,学着说书先生的腔调。
“话说昨夜元宵,玲胧灯阁高朋满座,才子佳人齐聚一堂。忽有一神秘客,脸遮白狐面具,悄然而至。”
她说到这,故意停顿了一下,见两个堂姐都瞪大了眼睛,才得意地继续。
“那人连过两关,登上三楼,以元宵夜景为题,当场赋词一阕!”
李文玥急了,“你快说,什么词?”
李文舒歪着脑袋,努力回想。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她刚念出这两句,李文玥便拍案叫绝。
“好!光听这两句,便知是绝顶的好词!”
李文静也是一脸向往,“后来呢?后来呢?”
李文舒一拍手,“……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李文静怔怔地重复着,“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喃喃自语,脸上竟浮现出一抹少女的红晕,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天呐……这也太好了吧……”李文静捧着脸,满是陶醉,“这得是何等风华绝代的人物,才能写出这样的词句来。”
李怀生端着茶杯,听着她们的议论,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将茶水咽下,掩住自己的异样。
“这还不算!”李文舒见成功镇住了两位姐姐,愈发来劲。
“今天京城里最火的,就是这位白狐公子的故事!”
她站起身,有模有样地一拱手。
“白狐怒扫红尘恶,锦绣诗惊玉殿仙!”
李怀生闻言,眼角抽动了一下。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李文玥好奇地追问。
李文舒说得是口沫横飞,手舞足蹈。
“……最后,白狐公子深藏功与名,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里。”
“有人说,他根本不是消失了,是直接飞上天去了!”
“飞……飞天了?”李文静的嘴巴张成了圆形。
“对!很多人都看见了!说他根本不是人,是天上下凡的狐仙,贪玩误入红尘。”
李文玥听得一愣一愣的。
“噗——咳咳咳!”
李怀生终于是没忍住。
一口茶水,结结实实地呛进气管里。
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九哥儿!你怎么了?”
“快!快给九哥儿拍拍背!”
三个姑娘顿时手忙脚乱地围了上来。
李怀生摆了摆手,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
下凡的狐仙?
还飞天了?
夜色深沉。
皇城之内,万籁俱寂。
明德殿。
明德取 “明达德行、以德治国” 之意,是太子接见官员、处理东宫事务的主要场所。
殿内陈设庄重肃穆,紫檀木书案后,端坐一人。
正是太子刘启。
一身玄色常服,领口袖口用金线绣着内敛的云龙纹。
殿门被轻轻推开,近侍陈安,躬着身子,快步进来。
他手里,托着一把匕首。
“殿下。”陈安走到案前,将匕首呈上,“查验过了。”
“匕首本身,并无任何特殊之处,也没有任何家族或私人的印记。”
陈安不解,为何太子殿下会对一把如此普通的匕首,这般上心。
昨夜灯会散后,殿下便命他带人,寻回这把插在拐子腿上的匕首。
刘启伸手,将匕首拿过来。
摩挲着匕首的护手,上面有细微的划痕,是长期使用留下的印记。
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昨夜窗外的那一幕。
眼底划过一抹深思。
他将匕首放在书案上,拿起一旁的宣纸。
上面抄录着今日已传遍京城的词。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词,口中低声念着。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