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志堂内,人声嘈杂。
近百名新入监的学子,或凭祖上恩荫,或靠自身才学,俱是今年大夏朝最得意的读书人。
众人依着家世籍贯,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交头接耳,个个脸上皆是一副少年得志的光景。
“听说了吗,吏部尚书家的王弘之,礼部侍郎家的陈少游,还有宋阁老的孙子宋昭文,这次的天字班,定然是他们几位的囊中之物。”
“那是自然,这几位可是京中有名的才子。”
林匪站在人群中,却是一脸的焦躁不安。
目光在堂内四处逡巡。
“林兄,你看什么呢?”身旁相熟的监生拍他肩道
“没……没什么。”林匪忙收回目光,心不在焉地应着。
“肃静!”
一声沉喝,自堂前响起。
一名须发皆白,面容严肃的老者,手持戒尺,走上讲台。
正是国子监博士孔颖达,素以治学严谨闻名。
身后跟着几位助教,俱是神色肃然。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孔博士目光如电,扫过堂下众学子,沉声道:“尔等既入国子监,当知‘敦品励学,崇德弘道’八字校训。今日入学第一事,便是分班考试。依例分为天、地、玄、黄四班,优者入天字班,由博士亲授。现在发卷,限一个时辰交卷。”
助教们开始分发试卷。
李怀生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接过试卷略看了看。
试卷很简单,分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经义策论的默写,考的是死记硬背的功夫。
第二部分,则是以“春日游学”为题,作诗一首。
李怀生提起笔,默写的部分,他看过几遍,大致都能写出来,错漏也无妨。
关键是这诗。
他脑子里,关于春天的诗词,倒是不少。
他倒想直接抄几首名篇上去,可脑海里那些诗词歌赋,随便拿一首出来都是足以震动诗坛的大家手笔。
若真写了,只怕国子监的博士们立刻就会把他奉为上宾,直接送入天字班。
可那并非他的真实水平,考数理化的话他倒是在行,可文学,他实在是个门外汉。
先去黄字班待着吧。
想到这里,李怀生不再尤豫。
手腕一动,笔走龙蛇。
很快,一首“大作”便跃然纸上。
一个时辰后,钟声再响,助教们收上试卷。
孔颖达与其他几位博士,当场阅卷。
堂下的监生们,一个个正襟危坐,神情紧张,暗自祈祷能分个好班。
“肃静!”
孔颖达放下手中的最后一份试卷,站起身来。
“分班结果已定,现在开始唱名。”
“王弘之!”
王弘之从容出列,长揖及地,风度翩翩:“学生在。”
“天字班!”
堂下一片低低的惊叹与羡慕,王弘之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领过腰牌后不骄不躁地归列。
“宋昭文!”
“天字班!”
又是天字班!宋昭文得意地挺了挺胸膛。
接下来,一连念了十几个名字,都是天字班和地字班的。
被念到名字的,无不面露喜色,昂首挺胸。
“林匪!”
林匪心头一紧,连忙出列。
“地字班。”
林匪暗自松了口气,虽未能入天字班,但地字班也算不错了,至少不是最差的。
“李怀生!”
这个名字一出,堂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窃窃私语。
“黄字班!”
众人心中皆道:果然。
一个痴儿,能进国子监已是德妃娘娘天大的恩典,进黄字班理所应当。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在堂内搜寻,要看看这个传说中痴傻貌丑、靠姐姐德妃娘娘面子才入监的主角究竟何等模样。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角落里,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那人穿着一身再简单不过的月白色长衫,身形颀长,清瘦挺拔,行动间自有一段清华气度。
他这一出来,满堂竟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林匪盯着那道越走越近的身影。
真的是他!
早上在听竹轩里见到的那个仙人,就是李怀生!
李怀生走到台前,对着孔颖达微微躬身。
“学生李怀生,见过博士。”
他的声音,清越冷冽,如玉石相击。
孔颖达看着眼前的少年,见他眉目如画,风姿绝世,心中那股怒火竟莫名消散了一半,转而化为浓浓的惋惜。
他拿起那份被自己扔在桌上的卷子,指着上面的几行字,痛心疾首。
“春日游学好,路上行人吵。不如家中坐,饭香睡得早。”
“你……你……”
孔颖达指着李怀生,气得手都发抖。
“你看看你写的这是什么东西!这叫诗吗?这简直是……简直是污人眼目!”
“如此风华,如此气度,为何……为何就不能在学问上多用些心!”
堂下监生听得这首直白得近乎粗鄙的打油诗,本要哄堂大笑。
可看着李怀生那张脸,再听这歪诗,竟觉出一种荒谬的趣味来,甚至有人暗忖:话糙理不糙,这话说得……好象有点道理。
李怀生对孔颖达的痛斥,置若罔闻。
只是平静地伸出手,等待他的腰牌。
孔颖达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最后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背过气去。
他挥了挥手,旁边的助教,将一块刻着“黄”字的木牌递了过去。
李怀生接过腰牌,再次躬身行礼。
孔颖达深吸几口气,才压下心头的火气,继续唱名。
“钱秉!”
“黄字班!”
“周德!”
“黄字班!”
被点名的钱秉非但没有羞愧,反而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压低声音对身边人兴奋道:“太好了!是黄字班!”
接下来,凡是被念到分入黄字班的监生,无一不是满面红光,兴高采烈,仿佛中了头彩。
他们迅速在李怀生周围聚集起来,隐隐形成了一个小团体,看向其他班级时,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眩耀。
渐渐地,堂内气氛诡异起来。
“张远!”
“玄字班。”
被念到名字的青年,非但没有喜色,反而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失望。
“可惜了,就差一点。就能去黄字班了!”
众人面面相觑。
什么时候,进不了最差的黄字班,反而成了一种遗撼?
这古怪风气迅速蔓延开来。
地字班的,羡慕地看着玄字班的,觉得他们离黄字班更近一点。
玄字班的,则嫉妒得盯着那些兴高采烈的黄字班的。
至于最高等的天字班天之骄子,此刻也坐不住了。
宋昭文看着这荒诞的景象,忍不住对身旁的王弘之低声道:“弘之,你看……这国子监的风气,怕是要被这李怀生一人给带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