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日里,李怀生彻底摸清了国子监的底细。
这里,与其说是所大学,不如说是一套高度精准的“公务员备考与培训体系”。
课程繁多,却脉络清淅。
必修的,是经义、策论,这是科举的内核。
选修的,则五花八门,律法、农学、算学、营造,甚至还有天文舆图。
每一门课,都映射着朝廷六部三司的某个具体差事。
学律法的,出来可以去刑部、大理寺。
学农学的,能进户部、司农寺。
营造学,则专为工部培养人才。
还有一套严苛的积分与考课制度。
旬考,月考,季考,年考。
考试的频率,比前世的高三还要密集。
考得好,拿到甲等,便有高额积分。
积分足够,便可以免去那些繁杂的选修课,获得大把自由支配的时间。
考得不好,得了丙等丁等,不仅没有积分,还要倒扣。
积分一旦为负,惩罚便会接踵而至。
罚抄《学规》百遍,罚背《孝经》全篇,都是家常便饭。
最可怕的是,积分不够,便要强制去上那些又苦又累的选修课,把所有时间都填满,直到把积分补回来为止。
在这样的制度下,没有人敢懈迨。
今日,便是入学以来的第一次旬考。
李怀生拿起卷子,目光扫过。
三道题。
第一题,算术。
【今有鸡翁一,直钱五;鸡母一,直钱三;鸡雏三,直钱一。凡百钱买百鸡,问鸡翁、母、雏各几何?】
李怀生脑中立下三元。设鸡翁为x,鸡母为y,鸡雏为z。
此为不定方程,解非唯一。
李怀生稍作推演,便知x必为四的倍数,且小于十四。
心念电转之间,三组正整数解已然在胸。
其一:翁四,母十八,雏七十八。
其二:翁八,母十一,雏八十一。
其三:翁十二,母四,雏八十四。
第二题,律法。
【甲盗乙牛,卖与丙,丙不知其为盗牛。后为失主乙认出,问牛归谁属?丙之损失,当由何人弥补?】
李怀生笔锋一转,依据《大夏律疏》的相关条文,洋洋洒洒写下判词。
论证清淅,引经据典,逻辑严密。
牛当归还失主乙。
丙为善意第三人,其购牛款,当由盗牛贼甲全额赔偿。
若甲无力赔偿,则由官府追缴其家产,或处以刑罚折抵。
最后一道,策论。
【论一条鞭法于国朝财税之利弊。】
这道题,才是旬考的重头戏。
李怀生深吸一口气,并未立刻动笔。
他脑中浮现的,是《国朝状元经义集注》里,关于“财税”策论的十几种经典破题手法。
还有《大夏历科策论汇编》中,近三十年所有涉及财税改革的题目,以及它们的高分范文。
破题,要引圣人言,用“子曰”开头,最是堂正。
承题,要阐明“一条鞭法”的本质,即“总括一县之赋役,量地计丁,一概征银”。
起讲,要分正反两面,先扬后抑。
先说其利,简化税制,方便征收,杜绝了胥吏盘剥的弊端。
再说其弊,以银代役,冲击了小农经济的根本,可能导致大量农民破产流离。
然后,进入八股。
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他将早已烂熟于心的范文结构,与自己的论点结合。
一个时辰后,他搁下笔,通篇检查了一遍。
算术,律法,策论,应该能拿甲等。
至于诗词赋……
李怀生看了一眼题目,“秋日登高”。
他略一思索,提笔写道:
秋日天气好,我与同窗跑。
山高有点喘,风景还挺好。
写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不过,也无所谓了。
只要前三门能拿到甲等,总积分就不会低。
诗词差点,就差点吧。
考完旬考,便是休沐日。
回到静心苑,院子里,青禾正带着几个小丫鬟在打扫。
见他回来,青禾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来。
“九爷,您可回来了!”
“热水已经备好了,您先沐浴更衣,解解乏。”
李怀生点点头,刚走进屋子,还没来得及换下外袍,院外就传来一阵清脆的笑语声。
“九哥儿!”
话音未落,几道身影便涌了进来。
三个姐姐,手里都提着食盒。
“九哥儿!”
李文玥一看见李怀生,就欢喜地叫起来。
“我们在老太君那儿请安,听说你回来了,就赶紧过来瞧瞧。”
她将手里的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晶莹剔透的桂花糖蒸栗粉糕。
“快尝尝,我今儿新作的。你不在家,我们做这些都觉得没趣了。”
李文静也打开自己的食盒,“这是杏仁酪。”
李文舒捧上自己的东西,“这是玫瑰露。”
李怀生看着叽叽喳喳围着自己的姐姐们,还有桌上瞬间堆满的点心,心头划过一阵暖意。
这种被人真心牵挂的感觉,也很好。
他拿起一块栗粉糕,放入口中,软糯香甜。
“入口绵软,甜而不腻,恰到好处。”
李文玥得了夸奖,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李文静柔声问道:“九哥儿在国子监的首次旬考,可还顺利?”
李怀生笑了笑:“经义策论,还算得心应手。只是诗词一道,我实在不擅长,随便凑了几句,恐怕要拿个丁等了。”
他这边说得轻松,一旁的李文玥听到“诗词”二字,脸上的笑意却忽然僵住了,方才的雀跃一扫而空,捏着手里的帕子,小嘴一瘪。
“唉……”
“怎么了?”李怀生问。
李文玥撅着嘴,一脸的烦恼。
“还不是为了明日的事。”
“明日?”
“明日平阳公主,在她的凝香苑举办文会,京中有名有姓的贵女们,几乎都收到了帖子。”
李文舒在一旁补充道:“我听说,这次文会的彩头,是一张前朝大家顾况亲手斫的古琴鸣泉。”
李文玥一听,更愁了。
“可不是嘛!那张鸣泉,我上次在公主府里见过一次,琴音清越,如山间清泉,我喜欢得不得了。做梦都想得到它。”
她托着腮,小脸皱成一团。
“可惜,想要得到彩头,就得在文会上拔得头筹。”
李文玥平日也爱附庸风雅,作些风花雪月的诗句自娱自乐尚可,可要在这种才女云集的诗会上拔得头筹,她却没有半分把握。
李文静安慰道:“二姐姐,去凑个热闹就是了,何必非要争那个彩头。”
“你不懂!”李文玥苦着脸,“那琴,我实在是太想要了。”
李怀生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杏仁酪,听完她们的烦恼,将碗放下。
“这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