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伴驾出行,魏兴自然也亲眼见到了那池莲花。
莲花逆时而开。
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要么是真有神迹,要么是人谋。
他从不信前者。
越是看似天衣无缝的巧合,背后的人为痕迹就越重。
他在心里冷哼一声,装神弄鬼。
这手笔,倒是有点意思。
花朝节祭祀大典,因这一场“天降祥瑞”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皇帝陛下龙心大悦,亲笔赐名莲花观,赏赐道长,又在花神庙的祭典上,破例多上了一炷“感天香”。
这消息,不过半日功夫,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圣天子德感动天,花神娘娘亲率百花仙子下凡朝贺!”
“何止啊!我二舅家的三外甥就在京营当差,亲眼所见!就在城外,陛下龙辇一到,满池子的莲花骨朵儿,‘啪’的一下,全开了!那香气,飘出十里地!”
“阿弥陀佛,真是天佑我大夏!圣天子万岁!”
茶楼酒肆,瓦舍勾栏,到处都在议论着这桩百年难遇的奇闻。
市井间的说书先生们更是添油加醋,将那莲花绽放的瞬间,描绘得天花乱坠,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甚至有传言说,那莲花观的清尘道长,乃是太上老君座下的仙童转世,特意下凡来点化世人,辅佐圣君的。
莲花观,一夜之间,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圣地。
香客们蜂拥而至,将那座本就狭窄的山门堵得水泄不通。
观门前的莲池,更是被围了一层又一层,人人都想亲眼看一看那仙莲,沾一沾祥瑞的福气。
清尘道长师徒二人,只得紧闭观门,任凭外面如何喧哗,再不露面。
这第一桩新闻,如同一阵狂风,席卷了整个京师。
而就在这阵狂风之下,第二桩新闻,在文人士子的圈子里悄然流转。
“弘之兄,此事你怎么看?”陈少游问坐在对面的王弘之。
王弘之闻言只是笑笑。
“天子观莲,百官见证,史官入册,此事已是铁板钉钉的祥瑞,我等能如何看?”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宋昭文却撇了撇嘴。
“依我看,这世间哪有什么逆时而开的花,无非是些奇技淫巧罢了。”
“不过,这手段倒是高明,能瞒过那么多人,也算是个能人。”
陈少游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太子殿下当时脸色可不大好看。”
王弘之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慎言。”
三人一时沉默,过了一会儿,宋昭文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你们可听闻今日青溪九曲的雅集?”
“青溪九曲?”陈少游来了兴致。
“正是。”宋昭文放下筷子,脸上带着几分回味,“今日雅集,吴绮云姑娘也去了,本以为她那首《探春令》已是拔了头筹,谁知……”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谁知如何?”陈少游急着追问。
“谁知李家的二小姐李文玥,竟也登台,只唱了一阙《如梦令》,便将满场的风头都占了去。”
王弘之也有些意外,“李家二小姐?怀生的姐姐?”
“正是她。”宋昭文点头,轻轻吟唱起来,“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真真是词曲双绝!”
李府,除了宫里那位德妃娘娘,如今又多了一位才名远播的二小姐。
一门双姝,风光无两。
李文玥出尽了风头,烦恼也接踵而至。
媒婆要把李家的门坎踏破了。
二太太周氏起初还乐得合不拢嘴,可来的人实在太多,品流也参差不齐,到后来只剩下头疼。
送走了东家,西家又上门,简直是车轮战一般,没完没了。
整个李府,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求亲热潮搅得不得安宁。
相比于主宅那边的喧嚣,静心苑一如既往地清净。
院中梨花落尽,新叶初生,一片葱茏绿意。
李怀生正在书房里练字。
“九哥儿!”
伴随着叽叽喳喳的呼喊,三道倩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正是李文玥、李文静和李文舒三姐妹。
为首的李文玥,脸上再无雅集上的从容淡雅,只剩下满满的愁云惨雾。
她一进门,就直奔书案而来,也顾不上李怀生正在写字,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愁眉苦脸地托着腮。
“九哥儿,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跟在后头的李文静和李文舒也凑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二姐都快被烦死了。”
“那些媒婆太吓人了,嘴里说个不停。”
李怀生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搁在笔架上,这才抬起眼帘,扫了面前愁容满面的三姐妹一眼。
“去做姑子。”
李文静刚喝了一口青禾递来的茶,闻言一口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李文玥竟一拍大腿。
“你还别说,我真有这个想法!”
“当姑子有什么不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不用学那劳什子的女红,不用应付那些讨厌的应酬,更不用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在一个陌生的宅子里过一辈子。”
她越说越兴奋,双眼放光。
“特别是现在,京郊不是出了个莲花观吗?我听人说了,那可是天子亲笔赐名的仙家宝地!连花神娘娘都显灵了的!若能去那等清净地方修行,每日里看看仙莲,听听道法,岂不比困在后宅里快活百倍?”
李怀生看着她一脸向往的样子,不禁莞尔。
李文静哭笑不得。
“二姐,你疯啦!好端端的做什么姑子!再说了,那莲花观是道观,是道士待的地方,不是尼姑庵!”
“道观怎么了?道观就不能收女弟子吗?”李文玥不服气地反驳,“只要心诚,道祖也会收的!”
眼看两姐妹就要争论起来,一旁的李文静将一个精致的锦盒,递到李怀生面前。
“对了,九哥儿,差点忘了正事。”
“昨日在雅集,我碰见玉兰表姐了。特意让我给你带了礼物。”
“我们几个姐妹,还有三哥、四哥他们,人人都有份。”
听到这话,李怀生心里才松快了些。
只要不是单独的馈赠,便只是寻常的亲戚往来,收下也无妨。
他打开锦盒,一块玉佩。
李怀生将玉佩取出,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指腹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
这块玉,看成色和雕工,少说也能换个二三百两银子。
莲花观那边,处处都是要用钱的地方。
他这边在盘算着怎么把礼物变现,去给道观添砖加瓦,却不知送礼之人的一片苦心。
魏玉兰为了能名正言顺地送他一份礼,又怕显得太过突兀,特意花了大价钱,给李家在京城的小辈们,人人都备下了一份厚礼。
光是这些玉佩,就花了她近两千两的体己银子。
若是让她知晓,她费尽心思送出的玉佩,在李怀生眼里,不过是几根房梁,几片瓦,不知会不会当场气得呕血。
想当初,这位提督府的千金小姐,连正眼都未曾瞧过这个身份尴尬的庶子。
如今时移世易……
可满腔情意注定错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