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源只觉遍体生寒,耳边嗡鸣。
连段凛何时带着人扬长而去都未曾察觉。
那董氏妇人也被京卫武学的学子半扶半劝地带走了。
方才还喧闹不堪的酒楼门口,霎时间只剩下他一个,承受着四周酒客的指点。
他借酒浇愁的那点心思也彻底熄了。
这哪里是审案?
这分明是借他刘源这块砧板,要上演一场龙争虎斗!
魏兴要他“详查细审”,拖着不判。
段凛逼他立刻升堂,明着要判胡安死罪。
他夹在中间,进退维谷。
无论他怎么做,都势必会得罪另一边。
魏兴背后是九门提督府,实权在握,是地头蛇。
段凛背后是北境藩王和整个京卫武学的勋贵势力,是过江龙。
他一个小小的六品知县,在这两位面前,跟只蚂蚁也没什么分别。
刘源嘴里发苦,心里憋屈。
自己寒窗苦读十数载,金榜题名时也曾意气风发,想着明镜高悬,为民请命。
可入了这官场才知,很多时候,“法”字前面,还得加个“权”字。
律例条文写得再清楚,也抵不过上位者轻飘飘的一句话。
判胡安死罪,迎合了段凛和京卫武学,但彻底得罪死了魏兴和九门提督府。
魏兴那厮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日后随便寻个由头,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可若顶着段凛的压力继续拖延,甚至判胡安无罪或轻判……刘源打了个寒颤。
段小王爷今日那架势,分明是志在必得。
若敢忤逆,他这官帽就得落地,甚至可能被安上个“徇私枉法”的罪名,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醉仙居外。
段凛一行人走出酒楼。
“小王爷,您这招实在是高!”先前那名蓝色劲装的青年跟在段凛身侧,满脸兴奋,“当众把事情闹大,我看他刘源还怎么往下拖!”
“没错!再把那魏兴仗势欺人的事捅出去,让他也尝尝千夫所指的滋味!”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言语间尽是对魏兴的鄙夷和对段凛的吹捧。
段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缓步走着。
“小王爷,”那蓝衣青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那个杀人凶手胡安,之所以能让魏兴出面,是因为他还有另一层身份。”
青年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他是九门提督府里那位胡青大夫的亲侄子。”
段凛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那青年。
“胡青?”
“对!就是那个以前在太医院当过院使,后来被魏光请进府里当供奉的胡青!”
此言一出,周遭京卫武学的学子顿时哗然。
“原来如此!我说魏兴怎么会为一个平头百姓出头,原来是护着自己家的人!”
“这就不只是仗势欺人了,这简直是徇私枉法!为了包庇一个杀人犯的亲戚,就公然干预办案!”
“魏家父子,真是越来越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了!”
段凛冷笑道:“好。”
原本,他还只是想借题发挥,单纯地挫一挫魏兴的锐气。
现在,他有了更好的理由。
一个可以将魏兴,乃至整个九门提督府都拖下水的理由。
他想起两人之间那几桩至今让他耿耿于怀的旧怨。
其中最让他恼火的一次,便是去年皇家秋狩。
段凛凭借精湛骑术和北境带来的良驹,本已遥遥领先,眼看就要夺得头彩,拔得那柄御赐宝弓。
谁知在最后一段林地追逐时,魏兴竟硬生生从他选定的路径横插过去,惊了他的马,让他错失了猎物。
事后魏兴轻描淡写一句“不知小王爷在此狩猎,纯属误会”,便想搪塞过去。
平日里,魏兴仗着其父是九门提督,掌管京城防务,实权在握,行事霸道,很多时候连藩王的面子也不怎么买帐。
而段凛身为北境世子,身份尊贵,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这等闲气?
平日里在京城相遇,两人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多是冷眼相对。
如今,这董望功一案,简直是天赐良机,兴许能捅魏兴一刀子。
段凛冷笑一声,目光锐利,“那明日便瞧瞧,他九门提督府,是如何一手遮天的。”
开堂日。
公案之后,刘源端坐正中。
面色紧绷,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公堂两侧。
左手边,设了一张紫檀太师椅。
段凛就那么随意地靠在椅背上。
端着热茶,姿态闲适得仿佛是在自家后花园里听戏。
他身后,两名身材魁悟的护卫,气息沉凝。
右手边,同样摆着一张太师椅。
魏兴大马金刀地坐着,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直直地对上段凛,毫不避让。
李怀生垂手立于魏兴身后,充作一名不起眼的随从。
他眼观鼻,鼻观心,将整个公堂的格局与各方神态,尽收眼底。
堂下正中,跪着两人。
一个是披麻戴孝的董氏妇人,一个是身穿囚服、形容枯槁的胡安。
“啪!”刘源一拍惊堂木,“升堂!”
“带原告、被告!”
“青天大老爷啊!您可要为民妇做主啊!”妇人哭得声嘶力竭,字字泣血。
“我那苦命的丈夫,平日里为人最是忠厚老实,就因为撞破了这奸商的劣行,与他争执了几句,竟被他活活打死啊!”
“他死得好冤枉啊!求大人明察,严惩凶手,还我丈夫一个公道!”
她一边哭诉,一边指着跪在一旁的胡安。
“就是他!就是这个杀人凶手!他仗着背后有人撑腰,行凶杀人,至今还想抵赖!求大人将他就地正法,以慰我夫在天之灵!”
董氏妇人的哭喊声凄厉至极,闻者伤心。
围观的百姓听了,也都纷纷露出同情之色,对着胡安指指点点。
刘源看向胡安,“被告胡安,原告所言,你可认罪?”
胡安早已被这阵仗吓得魂不附体,此刻听到问话,猛地一个激灵。
“大人明鉴!草民冤枉啊!”
“草民与那董望功,确实发生过争执,可草民绝没有下重手啊!”
“是他三番五次来小店寻衅滋事,故意找茬,草民忍无可忍,才与他推搡了几下。”
“当时街坊邻居几十双眼睛都看着,我们只是互相推搡,连拳头都没用过!草民怎会打得死人?草民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