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额角淌下的血珠,还有那古井无波的眼,在每个人的脑子里反复出现。
过了许久,那个摇折扇的王公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象是要把胸中的惊骇一并吐出。
“周兄……你……你这是从哪座深山老林里,请来了这么一尊神仙?”
他的话打破沉默,其馀几人也如梦初醒,纷纷将视线投向周玉明。
“是啊,周兄!李怀生?究竟何人?怎从未在京中听说过?”
“他那身手,简直……简直匪夷所思!”
众人七嘴八舌,言语间再无先前的轻慢。
周玉明被众人围在中间,嘴唇蠕动了几下,“他……他是李府的人。李怀生。”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
“李怀生?哪个李怀生?”王公子皱起眉,在脑中搜索着京城所有姓李的头面人物,“户部李侍郎家?不对,他家那几个儿子我都见过。”
“难不成是承恩侯府的远亲?”另一个猜测道。
“不可能!承恩侯府要是有这等人物,早就敲锣打鼓宣扬得人尽皆知了!”
京城的权贵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各家有哪些出挑的子弟,彼此心里都有一本帐。
这个叫李怀生的,闻所未闻。
周玉明看着众人疑惑的表情,知道瞒不下去,只能硬着头皮说得更明白些。
“就是……工部员外郎,李政家。”
“李政?”
这下,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工部员外郎李政,在朝中官位不高,只是个五品闲官。
可他家在京城,却是无人不知。
原因无他,只因他家出了个德妃娘娘。
当今太后与太子不睦,扶持六皇子与东宫抗衡,而德妃,正是六皇子养母。
在座的几位,都是东宫的拥趸,自然对李家的情况有所关注。
可也正因如此,他们的疑惑更深了。
王公子率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李政家?周兄,你莫不是在说笑?我与他家那个三儿子李文轩,也算打过几次交道,不过是个寻常的膏粱子弟。他家几位公子,我都略有耳闻,什么时候冒出来一个武状元了?”
“对啊!”另一人也附和道,“李家是诗书传家,最重文教,族中子弟都是往科举路上走的。我可从没听说,他家有谁是习武的!”
一个书香门第,怎么可能培养出那样一个人物?
那份在生死间磨砺出的冷静与狠厉,绝不是在书斋里能养出来的。
周玉明声音发虚,“千真万确……他就是李家的第九子,李怀生。”
第九子……
这个排行,更让众人觉得陌生。
李家嫡出的几个儿子,他们都清楚。
这定是哪个不起眼的庶子了。
就在这时,王公子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他盯着周玉明,一字一顿地问。
“周兄,你刚才说,他叫李怀生?”
“是啊。”
“李家的第九子?”
“没错。”
王公子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可不是你请来的吧?”
此话一出,雅间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其馀几人也都反应了过来,看向周玉明的视线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玩味。
周玉明的脸,瞬间涨红,嘴硬道:“不过是李家一个庶子!我爹乃兵部侍郎,难道还请不动他一个李府庶子?”
话虽说得硬气,可他那发颤的尾音,和不由自主瞟向主位的畏缩动作,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他哪里请得动这尊杀神?不过是见猎心喜,为了在太子面前博个“慧眼识才”的头彩,便壮着胆子冒领了这份功劳,谎称这是自己麾下暗藏的高手。
本想借此邀功固宠,谁知这李怀生强得离谱,根本不是他能掌控的棋子,若是这欺瞒储君的谎言被当场戳穿……
众人觑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心中早已雪亮,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皆是心照不宣。
一时间,无人再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汇聚到刘启身上。
他不动声色地坐着,眸子微微垂着,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刘启缓缓抬起眼,周玉明等人,立刻噤声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政的第九子……”
“本宫怎么记得……”
刘启的视线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这李府的第九子,是个痴傻儿?”
“啪!”
一声脆响。
是那个摇折扇的王公子,下意识地将扇骨合拢,敲在了自己掌心。
他眼睛瞪得溜圆,被太子一句话点醒记忆。
“殿下!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
“这李九公子,不仅脑子不灵光,品行更是污秽不堪!又寻花问柳得了那脏病。”
另一个公子哥接话道:“我爹那时候还天天拿他当例子骂我!说我若再不学好,将来就跟李家那个废物一样!”
全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
逼奸家奴,狎妓染病,痴傻顽劣,败坏门风……
可这些不堪入耳的词汇,和方才那人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在一起。
这怎么可能是一个痴傻的、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废物?
“不对……”王公子喃喃自语,眉头紧锁,“这根本对不上号啊。”
“会不会……是同名同姓?”
“不可能!”周玉明立刻否认,声音干涩,“李政家里,就只有一个第九子,就叫李怀生!”
“那……”王公子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那传闻是假的?”
“假?我母亲与李家大太太素有深交,怎么可能是假的?”
“可可你们也瞧见了!”王公子指了指门外,“就凭他那张脸,那身段,他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只要他勾勾手指,怕是多得是人粘贴去!他用得着去强逼一个丫鬟?”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众人心里都泛起了嘀咕,目光闪铄间,竟不由自主代入了几分。
确实。
若换做是自己,哪里需要他强迫?
怕是只要他勾勾手指,自己便心甘情愿地跟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