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魏兴走后,李怀生将手里的帖子重新理了一遍。
一屋子的礼品,堆得满满当当。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都是些实用又贴心的东西。
可见是用了心的。
“把那些匣子都打开看看,都是些什么。”李怀生吩咐道。
他躺着也无聊,正好看看同窗们都送了些什么新奇玩意儿。
青禾和观花应了声,便动手拆起了礼物。
大部分都是些补品药材,文房四宝,还有些地方特产。
观花打开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子,里面竟是几册装订好的书。
“九爷,这是什么书?”观花拿过来递给他。
李怀生接过来,翻开一看,不由得乐了。
这竟是几本画本子。
类似后世的连环画,上面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人物故事。
讲的是些神仙鬼怪,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
他随手翻了几页,画工却实在不敢恭维。
人物比例失调,线条僵硬,表情更是千篇一律的呆板。
简直是暴殄天物。
这么有趣的故事,配上这么拙劣的画,着实让人提不起兴致。
他把画本子丢到一边,忽然来了兴致。
“观花,把我书案左边抽屉里的那个长条黑盒拿来。”
观花依言取了过来。
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的黑色木杆。
木杆一头削尖,露出里面黑色的芯子。
“九爷,这是什么?”观花好奇地问。
“炭笔。”李怀生解释了一句。
这是他闲来无事,自己琢磨着让木匠做的。
用的是上好的柳树炭条,磨成粉再混合胶泥压实,外面裹上木杆,就成了类似现代的铅笔。
比毛笔硬,比石笔颜色深,用来速写最是方便。
他抽出一根,又让取来几张细密的宣纸。
他想了想,目光落在了一旁正在整理礼品单子的墨书身上。
李怀生将纸铺好,炭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观花端着刚沏好的茶过来,本想提醒他歇歇,却被他手下的画给吸引住了。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画画的。
不用研磨,不用调色。
九爷只是那么随意地坐着,手里的黑杆子在纸上刷刷地划过。
不过几息的功夫,一个人的轮廓就出来了。
观花凑近了些,屏住呼吸。
笔尖下线条不断交叠,渐渐地,纸上的人脸越来越清淅。
这不是墨书吗!
她又惊又奇,忍不住扭头看了看另一边的墨书。
再低头看看画。
太象了。
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知道画画是件慢功夫活。
府里给老太君和太太们画象的画师,哪次不是要人端坐几个时辰,画师自己也要对着画上半天甚至一天,才能得出一幅肖象。
哪里像九爷这样,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几笔下去,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跃然纸上。
“九爷……您这是什么画法?太神了!”观花忍不住惊叹出声。
她的声音引来屋里其他人的注意。
墨书闻声走过来,当他看到那张画时,整个人都定住了。
“九爷……这……这是我?”
李怀生放下炭笔,端详了一下,还算满意。
他前世没学过国画,但小时候学过素描,画个肖象还是手到擒来。
“恩,画着玩玩。”他把画递给墨书,“送你了。”
墨书连忙伸手接过,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纸张。
他低头看着画上的自己,眼睛发亮。
这是他。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被记录下来。
“谢……谢九爷赏!”墨书的声音有些发紧,脸上的喜悦,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李怀生看着他那副高兴的样子,自己心里也觉得舒坦。
他的目光又落回到那堆积如山的礼物上。
看着手里的炭笔,又看了看墨书宝贝似的收起来的那张画。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起炭笔。
观花好奇地凑过去,“九爷,您这回要画谁呀?”
李怀生没有回答,手下已经动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笔速慢了些。
每一笔,都带着几分思索。
观花看着画纸上渐渐成型的轮廓,认了出来。
“九爷,您画的是魏参将?”
“恩。”李怀生应了一声,手下未停。
观花眼珠子一转,捂着嘴笑了起来。
“九爷,您这是打算把画当成回礼,送给各府的爷们吗?”
李怀生手上的动作一顿,唇边漾开一抹笑意。
“你倒机灵。”
观花这下心里更有数了,她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起来。
她家九爷,可真是个会过日子的。
第一回,给宋二爷的回礼,是做坏了的蛋糕。
第二回,花朝节,给各府爷们的回礼,是做坏了的桃花糕。
如今,这第三回,九爷直接动动手指,画几张画就算回礼。
观花心里默默地给自家主子竖起大拇指。
九爷回礼,当真是从没花过一个银子的。
真真是持家之道。
夜已深。
提督府的灯笼在风里摇曳。
魏兴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亲卫,大步流星地往府里走。
刚迈进内院,小厮便迎上来,手里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跟着他的步伐。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恩。”魏兴随口应了一声,脚步不停。
小厮跟在后头,又道:“今儿下午,九爷那边差人送了东西过来,说是给您的回礼。”
魏兴的脚步顿住。
“九爷?”
“是,说是九爷的一点心意。东西已经送到您书房了。”
“知道了。”魏兴原本走向卧房的脚步一转,径直朝着书房去了。
进了书房,魏兴急忙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随着纸张铺陈开来,一幅人象呈现在烛火之下。
魏兴一怔。
纸上画的,正是他自己。
没有背景,没有多馀的色彩,只有深浅不一的黑色线条。
可就是这些简单的线条,却将他的神韵抓得精准无比。
小厮一直在旁边伺候着,“少爷!这……这不是您吗!”
“我的天爷,这也太象了!简直是一模一样!您瞧瞧这眉毛,这鼻子……”
他一个粗人,也说不出什么精妙的词句来,只能反反复复地说着“像”。
魏兴没有理会他的咋咋呼呼。
他的全部心神,都落在了画上。
这比任何金银珠宝,任何奇珍异宝,都让他觉得心头发烫。
一张不值钱的纸,几笔不费本钱的炭墨。
可这张纸,却又重逾千金。
因为,这代表着那人曾这样仔细地观察过他,将他的样子一点一滴刻在了脑子里,又付诸笔端。
魏兴拿着那张画,在书房里枯坐半宿。
天色将明时,他才小心翼翼地将画卷好,又寻了个华贵的楠木匣子,郑重地锁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