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兴打量他几眼,嗤笑一声:“我这儿忙得脚不沾地,可没空陪你这位闲人闹。”
他点了点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北城昨夜走了水,烧了半条街。西城的漕帮又跟人火拼,死了三个。我这儿一堆的焦头烂额,哪有闲工夫听你诉苦?”
话锋一转,他又带了几分捉狭笑意:“再说了,我可听说了,沉小爷不去陪你的心尖人,倒跑到我这和尚庙里来了?”
沉玿闻言更是泄了气,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闷声道:“别提了。我刚从他府上过来,人一大早就去了国子监。”
魏兴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倒觉稀奇。
认识沉玿多年,这还是头一次见他露出这般情态,便道:“行了,你也别在这儿唉声叹气了。我这儿确实有公干,改日再陪你喝酒。”
沉玿也知他忙,起身道:“那我便不扰你了。”
出了巡捕五营的衙门,沉玿只觉索然无味,想了想,干脆对车夫道:“去静园。”
马车一路驶出城门,径直朝京郊而去。
静园乃是先帝赐予裕老王爷的别业,园子修得气派,景致也雅致。如今在里头静养的,正是裕老王爷的儿子,荣郡王刘豫。
沉玿到时,静园门口的守卫早已得了通传,直接将他迎了进去。
穿过重重亭台,绕过几处假山,管事将他引到了书房前:“沉公子,郡王就在里头。”
沉玿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书房里燃着檀香,光线明亮。
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青年正坐在轮椅上,在书案前写着字。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那声音温润,却透着几分虚弱。
沉玿几步走过去,凑到他身边朝那纸上看去,只见纸上笔走龙蛇,写着一阕词,字迹清隽,风骨天成: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沉玿念出声来,啧啧赞叹:“好词,好字。就是……酸了点。”
他又随手拿起桌案上另一张写好的宣纸,上面是另一首:“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他看着刘豫,笑着打趣道:“我说你这身子骨不见好,这伤春悲秋的毛病倒是越发重了。整日里不是‘决绝’,就是‘千百度’的,也不嫌腻歪。”
刘豫这才放下笔,转过头来。
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眉眼温和,面色却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看着沉玿,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浅笑:“你这俗人,懂什么风雅。”
说着咳嗽了两声,拿帕子捂着嘴缓了口气,才又问道:“不在你的小瀛洲里饮酒作乐,跑到我这荒郊野岭来做什么?”
刘豫话音刚落,书房的门便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碎步入内。
她先将托盘里的黑漆小碗放在书案一角,这才对着沉玿福了福身子。
“沉公子安好。”
刘豫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丫鬟趁他喝药的功夫,收拾着书案杂物,目光扫过案上铺陈的宣纸。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丫鬟低声念了出来,随即眉眼一弯,笑意盈盈。
“郡王也在看这位鸣鹤居士的诗作么?这几日,府里的丫鬟婆子们私下里都在传看那本话本呢,都说这位居士当真是个奇才。”
刘豫放下药碗,闻言点了点头。
“确是奇才。”
沉玿对这些酸文假醋的东西向来不感兴趣,听得有些不耐,随手拿起那张写着《青玉案》的宣纸,抖了抖。
“行了,别在我面前掉书袋了。”
刘豫深知他是个粗人,指望他品鉴诗词,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轻咳两声,挑了沉玿爱听的话头。
“今年的元宵灯会,这首词横空出世,惊艳了整个京城。”
“作出此词之人,被京中百姓称为‘白狐公子’。”
沉玿嗤笑一声:“白狐公子?怎么,还怕人寻仇,不敢报上真名?”
“非也。”刘豫摇了摇头,“只因那人自始至终,都戴着一张白狐面具。”
他将那晚发生在玲胧灯阁的故事,言简意赅地讲了一遍。
从连破两关,到技惊四座,再到最后那首石破天惊的《青玉案·元夕》。
沉玿起初还听得漫不经心,听到后来,脸上的轻慢之色渐渐收敛了些。
他虽不懂诗词,却也知道,能让刘豫这般眼高于顶的人都赞不绝口的,绝非一般庸才。
“……故事若是到此为止,倒也只是一桩文坛佳话。”刘豫话锋一转,原本平静的语调里,添了几分难言的悸动。
“偏偏,就在他作完此词、拿到彩头之后,楼下忽然起了骚乱。”
“有拐子当街抢夺幼童。”
沉玿闻言,眉头顿时皱紧。
天子脚下,元宵佳节,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徒?
“然后呢?”
“然后,”刘豫的呼吸微微急促,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异样的红晕,“那位白狐公子没有片刻迟疑,直接从三楼窗户翻了出去。”
沉玿猛地坐直了身子:“三楼?”
那玲胧灯阁他去过,三楼离地,少说也有四五丈高。
从那儿跳下去,就算底下是人堆,也得摔个半死。
“他没摔死?”
“这便是我要说的奇处了。”刘豫回道,“那人身法之轻灵,动作之迅捷,我平生未见。”
“他脚尖在二楼飞檐上借力一点,身子便如落叶般飘至一旁店铺的屋顶。”
沉玿的表情凝重起来。
这听起来,绝非文弱书生所能为。
倒象是江湖上那些顶尖的高手。
刘豫的双眼亮得惊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灯火璀灿的夜晚。
“他行进极快,在瓦片上如履平地,遇到巷弄间隙,纵身一跃便轻松越过数丈之遥。衣袂飘飘,身形如电,在万家灯火映照下,真如鬼魅一般。”
“最后,他掷出一柄匕首,精准刺中那拐子的大腿,使其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