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禾很慌。
但她的手没停。
在云溪村待了这么些年,什么恶劣环境没见过?
这考场的烂地,比起村周边的大山,简直就是精装修的样板间。
不就是溪流,不就是碎石堆,不就是烂泥地嘛。
来!挖土围堰。
改天换地,营造出利于刻画阵法的环境。
夏禾二话不说,挽起袖子。
内息境七层的修为运转开来,原本看着娇弱的小姑娘,此刻化身成了不知疲倦的挖掘机。
利用考核给到的地形改造工具套。
挖土,堆叠,拍实。
朴实,毫无美感。
旁边那个瘦高个看得直皱眉。
他是标准的学院派,讲究的是优雅,是精密,哪里见过这种如同老农下地干活般的粗鄙场面。
“喂。”
瘦高个停下手中的刻画,毫不掩饰的嘲讽:“我说,你这是在干嘛?”
“知道自己过不了,提前给自己挖个坑?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省得待会儿阵法炸了,连个埋的地儿都没有。”
夏禾手上的动作一顿,没抬头。
她虽然性子软,但这并不代表她没脾气。
只是这会儿,她不想浪费哪怕一秒钟去跟这种人打嘴仗。
“肃静!”
远处巡逻的辅助考官看了过来,“专心考试,再有多嘴,直接驱逐!”
瘦高个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了嘴,只是那眼神里的轻蔑,却是一点没少。
这一幕,高台上的左静列看得真切。
她微微颔首,却又摇了摇头。
“改造地形,思路是对的。”
“可惜,那是建立在有充足时间,且周围环境配合的前提下。”
在如此紧迫的考试中,单方面改变地形,只会造成与邻近区域的断层,这种硬碰硬的改造,往往是费力不讨好。
“终究是眼界窄了。”
左静列收回目光,依旧没过多停留。
而夏禾这边,一番挥汗如雨的操作后,总算是用泥土堆起了一个简易的围堰,将那条横穿的溪流暂时截断。
她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顾不得休息,立刻将目光投向了四周。
喘息不得。
她的任务是中继与分流,这就像是个交通枢纽,得看着上下游的车流量来指挥。
如果不搞清楚那六个邻居的源能参数,她这边就算是把阵法刻出一朵花来,到时候一通,也是个炸。
然而,这一看,夏禾的心就凉了半截。
周围那六个人,个个都跟防贼似的,恨不得用身子把自己的阵法挡个严实。
而且,大家都在赶工。
没人愿意停下来配合她这个位于烂泥塘里的倒霉蛋,更没人愿意为了她去修改自己的参数。
尤其是上游那个瘦高个。
夏禾瞥了一眼他那边。
好家伙。
这家伙为了追求高评分,那是把“输出”两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全攻击性的火属性回路,没有任何缓冲结构,那狂暴的源能波动,还没接通,就已经隔着空气让人感到灼热。
左下角那个世家子,稳倒是稳。
但是过于求稳,他把与夏禾的对接端口做得极窄,这意味着如果自己这边输送压力过大,那边就会直接闭锁拒收。
还有右边那个
越看,夏禾心越凉。
越算,那脑子里的浆糊就越稠。
这就不是一道给人做的题!
按照这种复杂的周边环境,想要完成任务,除非这六个人都停下手里的活,把各自的阵法参数,核心频率,输出峰值全部写在纸上交给她。
还得愿意配合她进行微调。
但这可能吗?
这就是个死局。
别说她一个见习都没过的菜鸟,就是把真正的初级阵法师拽过来,在这个时间限制内,面对这群各怀鬼胎的邻居,也得抓瞎。
绝望,如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要是考不过”
“父亲肯定会失望的吧还有清野哥,他教了我那么多”
脑子一乱,手脚就开始不听使唤。
夏禾慌乱地想要去加固那个刚刚堆好的围堰,脚下却是一滑。
“哗啦——”
那个本来就是匆忙堆砌的土坝,因为受力不均,瞬间崩塌。
积蓄已久的溪水混杂着烂泥,咆哮着冲破了束缚,瞬间将她好不容易清理出来的一小块干燥地基淹没。
一地鸡毛。
“啊!你干什么!”
下游的两个考生被溅了一身泥点子,气急败坏地吼道,“想死别拉上我们!我的阵纹差点被冲散了!”
上游的瘦高个更是乐出了声,虽然在考官的视线下没敢说话,但那幸灾乐祸的表情,仿佛在说:看吧,这就是命。
那一刻。
夏禾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聚光灯下的小丑。
所有的努力都成了笑话。
那块地,更烂了。
烂泥潭被冲得七零八落,碎石滩彻底没法下脚,浑浊的污水横流,把原本泾渭分明的区域搞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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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去了一小时。
夏禾站在泥水里,手脚冰凉,眼眶里蓄满的泪水在打转,世界在她眼里变得模糊而扭曲。
放弃吧。
这样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别慌,乱了就乱了,大不了重来。”
“你呀,就是想得太多,反而缺少了失败后,推倒一切重来的勇气。”
恍惚间,一个熟悉的声音似乎在耳边响起。
那是在一份份信件往来中,林清野的鼓励。
夏禾想起她与林清野关于天地,山川之势的交流。
“当你弱小的时候,别想着去改天换地,那是强者干的事。”
“弱者要想活下来,就得学会顺势。”
顺势
夏禾看着脚下那摊烂泥,看着那浑浊不堪的激流。
既然挡不住,那为什么要挡?
既然分不清,那为什么要分?
一段更久远的记忆,突然在这个混乱的瞬间,击中了她的脑海。
那是十多年前的云溪村。
那时她刚来到这。
父亲的后厨。
那口被大火烧得通红的大铁锅。
“丫头,看好了!”
夏长风颠着勺,火光映照着专注的脸。
“这做菜啊,就像是变魔术。”
“酸的、甜的、苦的、辣的,这些味道要是单拎出来,有的涩嘴,有的黏牙。”
“但只要进了这口锅,火候到了,它们就不再是它们自己。”
“它们会打架,也会融合,最后变成一种全新的,谁也不抢谁,谁也离不开谁的味道。”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那是——和解。
食材与食材的和解,味道与味道的和解。
夏禾的眼神,突然变了。
原本的慌乱与无措,慢慢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甚至带有一丝诡异的亢奋。
就像是那个还没灶台高的小女孩,第一次拿起了锅铲。
在这个瞬间。
在她眼里。
这哪是什么令人绝望的考场?这分明就是个等着下锅的后厨!
周围那六个令人头疼的邻居,哪是什么不可控的变量?
那分明就是六种性格刁钻的食材!
上游那个瘦高个?
那是一把呛人的干辣椒,火气大,燥得慌。
左下角那个世家子?
那是一块死硬的老腊肉,油盐不进。
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输入输出
“呼——”
夏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双手握住那把还在滴着泥水的刻刀。
既然是做菜,那就不用管什么原本的规矩了。
这道题,我不解了。
我要把这考题,给它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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