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刘宏再也没能醒来。任凭张让、赵忠如何哭嚎呼唤,任凭太医如何施针灌药,这位沉湎酒色、掏空江山也掏空了自己的大汉天子,终于在中平六年(公元189年)四月的一个阴郁午后,彻底停止了呼吸,崩于南宫嘉德殿,时年三十四岁。
皇帝驾崩的噩耗如同惊雷,瞬间传遍宫禁,并以最快的速度向整个洛阳、乃至天下扩散。然而,与这噩耗一同弥漫开的,并非举国哀恸,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躁动与肃杀之气。
嘉德殿内,哭声震天(无论真假)。张让、赵忠等十常侍核心成员,以及少数亲近宦官的宫女内侍,跪伏在龙榻前,涕泪横流。但他们的眼泪中,恐惧远多于悲伤。皇帝是他们最大的靠山,如今山倒了,何进那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屠刀,随时可能落下。
刘宏在最后吐血昏厥前,曾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抓住跪在榻边的张让的手腕,眼神涣散却充满执念,嘶哑地挤出几个字:“协协儿帝位托付”
这临终遗言,虽然含糊,但意思再明确不过。他要立皇子协!这是张让等人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是他们对抗何进唯一的、名正言顺的理由!
“陛下!陛下啊!” 张让捶胸顿足,哭得更加“悲恸”,心中却在飞速盘算。他立刻命人严密把守嘉德殿,同时派人火速去请董太后(刘宏生母,灵思皇后,支持刘协)和蹇硕。
董太后闻讯,在宫人搀扶下,颤巍巍地赶到嘉德殿。看到儿子冰冷的尸体,老太太悲从中来,放声大哭。但悲痛之余,她更关心孙子的前程和自己的地位。她本就偏爱聪慧的皇子协,厌恶何皇后及其背后的何家。此刻听了张让转述的“遗言”,立刻如同抓住了主心骨。
“先帝有遗命,当立皇子协!尔等身为内臣,当遵先帝旨意,速速准备,扶立新君!” 董太后擦去眼泪,拿出太后的威严,对张让等人下令。她深知,只有立了协儿,她这个太后才能继续尊荣,压制何皇后。
张让、蹇硕等人精神一振,有了太后支持,至少在宫廷内部,他们有了名分。蹇硕立刻调动其麾下西园兵马,控制南宫部分宫门和要道,试图隔绝内外。张让则准备草拟“遗诏”。
然而,他们的动作,如何瞒得过时刻紧盯皇宫的大将军何进?
刘宏驾崩的消息几乎第一时间就传到了大将军府。何进在短暂的惊愕(或许也有一丝轻松)之后,涌起的是无边的狂喜与急迫。皇帝死了,再无人能阻挠他!他立刻召集心腹,全副武装,点齐北军五校及府中私兵,气势汹汹直扑皇宫。同时,他早已联络好的袁绍、曹操、荀攸等人,也各率部曲家兵,控制了洛阳各主要城门和街道,与蹇硕的西园军形成对峙。
南宫宫门前,剑拔弩张。何进率领甲士,与紧闭宫门、据守宫墙的蹇硕部对峙。
“蹇硕!陛下驾崩,国丧期间,尔等紧闭宫门,意欲何为?速开宫门,迎百官入内哭临!” 何进在门外厉声大喝。
宫内,张让、蹇硕拥着董太后,以及被匆匆带来的、年仅九岁的皇子协,站在门后。听着门外何进军队的呐喊和甲胄兵刃的铿锵之声,众人面色发白。蹇硕麾下虽然有些兵马,但数量、士气皆无法与何进掌控的北军相比,更别说何进还得到了袁绍等众多士族豪强的支持。
董太后强作镇定,隔着宫门高声道:“大将军!先帝临终有遗命,立皇子协为帝!尔等速速退去,恭迎新君!”
“遗命?何来遗命?” 何进嗤笑一声,声音透过宫门,冰冷刺骨,“太后莫要受阉竖蒙蔽!陛下驾崩突然,岂有遗诏留下?即便有,也当由公卿共议,岂是尔等阉人、宫妇可以私相授受?皇子辩乃嫡长,仁孝聪慧,当继大统!此乃天下公论!尔等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本将军以武力清君侧,肃宫闱!”
话音刚落,宫门外何进军中爆发出震天的呐喊:“请立皇子辩!清君侧!肃宫闱!”
声浪如雷,震得宫墙似乎都在颤抖。宫内众人无不色变。张让、蹇硕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绝望。他们低估了何进准备之充分、决心之坚定,也高估了己方的实力和所谓的“遗命”在绝对兵权面前的效力。
董太后也吓得后退一步,她久居深宫,何曾见过这等兵临城下的场面?看着身边年幼惊恐的孙子协,再看看宫外那黑压压的军队和闪烁的刀光,她终于明白,所谓太后威严、先帝遗命,在何进实实在在的刀把子面前,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又有人来报,何进之妹、皇后何氏(此时已是太后?不,新帝未立,但她是嫡母),也在部分官员和内应的接应下,来到了南宫附近,并公开表示支持立皇子辩。
内外交困,大势已去。
张让长叹一声,知道事不可为。再僵持下去,何进真的会挥兵攻打宫门,到时候玉石俱焚,他们这些宦官和董太后、皇子协,恐怕都难逃一死。他看向蹇硕,摇了摇头。
蹇硕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最终还是无奈地垂下。他打开宫门一角,独自走出,向何进单膝跪地:“末将谨遵大将军号令。” 他麾下的西园军见状,也纷纷放下武器。
宫门洞开。
何进在一众甲士的簇拥下,昂首阔步走入南宫,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张让、蹇硕和面色灰败的董太后、吓得瑟瑟发抖的皇子协,径直走向嘉德殿。
片刻之后,在何进的“主持”下,以“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子辩乃嫡长,当继大统”为由,年仅十四岁的皇子辩,在一片“万岁”声中(这万岁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畏惧),于嘉德殿前仓促即位,成为汉朝新任皇帝,史称汉少帝。尊其母何皇后为皇太后,临朝听政。追尊灵帝,大赦天下。
而所谓的“先帝遗命”,在何进的强势操作下,被定性为“宦官张让等人矫诏”,无人再敢提起。董太后被迫迁出永乐宫,移居河间王府,不久后“忧惧而卒”(官方说法)。皇子协被封为陈留王。下。
洛阳的这场权力更迭,以何进及其背后的外戚—士人联盟的全面胜利而告终。
帝国的中枢,暂时落入了何氏兄妹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