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丁原等边军接到何进密令,迅速开拔,向洛阳进发的消息,如同冬日寒风,迅速吹透了洛阳高大的宫墙,直抵长乐宫深处。张让、赵忠等残余的“十常侍”核心成员,闻讯后无不面如土色,如坐针毡。
昔日富丽堂皇、如今却透着一股颓败阴森气息的偏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苍白而扭曲的脸。
“怎么办?董卓的凉州兵,丁原的并州兵,都快到渑池、河内了!” 赵忠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何屠户这次是铁了心,要借外兵之威,将我等一网打尽啊!太后太后还能护得住我们吗?”
段珪也惶急道:“是啊!听说那董卓凶残暴虐,麾下多是羌胡悍卒,杀人如麻!若让其入城,我等死无葬身之地矣!不如不如我等向大将军负荆请罪,交出权柄,或可求得一条生路?”
“糊涂!” 一直沉默不语的张让,猛地一拍桌案,眼中射出怨毒而绝望的寒光,“向何进请罪?你当他是宽宏大量的君子吗?他身边围着的袁绍、曹操之流,皆是恨我等入骨的清流党人!我等若落入他们手中,岂有活路?必被千刀万剐,累及亲族!求饶,就是自寻死路!”
蹇硕(上军校尉,掌握部分西园军)此刻也在座,他握紧剑柄,咬牙切齿道:“张常侍说得对!何进欺人太甚,勾结外兵,威逼宫禁,已是形同谋逆!我等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拼死一搏?如何搏?” 赵忠哭丧着脸,“宫外大军云集,宫内太后虽有心护我等,可一旦刀兵加身,太后又能如何?难道真让宿卫与北军血战不成?”
张让目光阴鸷地在殿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蹇硕身上,又看向一直缩在角落、神色惊恐的郭胜(也是十常侍之一,但与何进同乡,有旧),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
“太后或许无法明着护我等,但” 张让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低沉而冰冷,“太后可以‘召见’大将军。”
“召见?” 众人一愣。
“不错!” 蹇硕立刻明白了张让的意思,眼中凶光一闪,“以太后名义,下懿旨召何进入宫‘商议要事’。何进以为太后畏惧边军,欲要服软,必不设防。待其入宫,脱离其侍卫,进入我等掌控之地”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刺杀当朝大将军,这是诛灭九族的大罪!但,似乎也是他们唯一可能翻盘的机会!
“杀了何进,然后呢?” 段珪颤声问。
“然后?” 张让脸上露出一丝疯狂的笑意,“何进一死,其党羽必乱!边军名为勤王,实则为私,主将一死,董卓、丁原未必一条心,或可分化。届时,我等可立刻控制宫禁,然后” 他看向蹇硕。
蹇硕接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然后,请太皇太后(董太后)出面,以先帝曾有遗命属意皇子协、且何进专权谋逆伏诛为由,废黜少帝辩,拥立陈留王协登基!我等便是拥立新君的功臣!何进及其党羽,便是逆臣!边军再强,还能攻打‘新君’所在的皇宫不成?”
“太皇太后” 赵忠眼睛一亮。董太后一直支持皇子协,且对何家兄妹深恶痛绝,若有机会扶立协皇子,她必定全力支持!有了太皇太后的名分大义,事情就好操作多了!
“只是太后那边(何太后)?” 郭胜小心翼翼地问。毕竟何太后是何进的亲妹妹,又是少帝生母。
张让冷笑:“事成之后,由不得她了!届时陛下(新立的刘协)年幼,自然由太皇太后临朝称制。何太后?一个失势的外戚之女,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
计划看似疯狂,却也是绝境中唯一看似可行的毒计。众人面面相觑,最终,求生的欲望和对权力的贪婪,压过了恐惧。他们纷纷点头,眼中燃起孤注一掷的凶光。
“此事需速决,且务必机密!” 张让环视众人,“蹇校尉,你立刻去联络宫中绝对可靠的宿卫心腹,埋伏于嘉德殿或长乐宫某处。郭常侍,你与何进有同乡之谊,由你出面,以太后有要事相商、欲缓和与大将军关系为由,去大将军府传口谕,务必诱其单独入宫!记住,要让他相信,太后是害怕了,想求和!”
“是!” 蹇硕和郭胜应道。
“咱家亲自去见太皇太后!” 张让整了整衣冠,脸上露出一种殉道者般的虔诚与狠厉,“向太皇太后陈明利害,请她老人家在关键时刻,出面主持大局,完成先帝遗愿!”
计议已定,这群穷途末路的宦官,如同落入陷阱的困兽,亮出了最后、也是最毒的獠牙。
大将军府。
何进正与袁绍、曹操等人商议边军抵达后的具体安排,以及如何逼迫太后就范。忽闻宫中郭胜前来,称奉太后口谕,太后忧思过度,深感兄妹不宜久隙,请大将军入宫一叙,有要事相商,愿当面厘清误会,共商国是。
袁绍闻言,立刻警惕道:“大将军,宫禁之地,如今尽在阉竖掌握,此时召见,恐有诈!不如称病不往,或带甲士同行。”
曹操也道:“太后态度骤变,事有蹊跷。大将军不可不防。”
何进却有些不以为然。他刚刚得到密报,董卓前锋已近洛阳,丁原大军也在百里之外。在他看来,妹妹此时召见,分明是得知边军将至,心中恐惧,想要服软求和了!这正是他施加压力、逼其交出宦官的好机会!若是带兵入宫,反而显得自己心虚,也给了妹妹推诿的借口。
“诶,本初、孟德多虑了。” 何进捋须笑道,“太后终究是吾妹,岂会害我?如今边军将至,大势在我,她不过是识时务,想找个台阶下罢了。本将军若不敢入宫,反令其小觑,也寒了太后主动缓和之心。本将军就单独入宫,看她有何话说!量那几个阉竖,在宫中也不敢妄动!”
他自觉胜券在握,又存了在妹妹面前炫耀威势、迫其就范的心思,哪里听得进劝?当即下令备车,只带数名寻常护卫,便随着郭胜,径直往南宫而去。
袁绍、曹操望着何进远去的车驾,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但何进执意如此,他们也无法阻拦,只能暗暗祈祷,但愿真是太后服软,而非请君入瓮。
何进坐在车上,志得意满,已经开始盘算着待会儿如何“训诫”妹妹,如何“宽宏大量”地接受她的“请罪”,又如何“顺势”提出诛杀宦官、彻底掌控宫禁的要求。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独揽大权、睥睨天下的景象。
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张让、蹇硕等人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南宫那巍峨的宫门,此刻在他眼中是权力的象征,却不知即将成为他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