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合拢,将王瀚那抹刺眼的红与空洞的眼神彻底隔绝在内堂的幽暗之中。正厅内,凝滞的空气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开始泛起虚伪的涟漪。
方才还肃穆无声的女宾区,此刻已是一片矜持而热络的应酬声。柳凤眠被几位身份相当的“妻主”围在中间,接受着程式化的祝贺。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雍容华贵,应对自如,仿佛刚才那场近乎残酷的献祭仪式,不过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家宴开场。
“柳总,恭喜恭喜!翰公子……哦不,现在该称柳正君了,真是仪态万方,与您甚是相配。”一位穿着藏青色套装的女士举杯笑道,话语里的恭维滴水不漏。
“凤眠姐好福气,得了这么个可心的人儿,往后可是享福了。”另一位珠光宝气的夫人掩口轻笑,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在场其他几位“正室”,带着不易察觉的比较意味。
苏曼卿并未凑上前去,她独自站在稍远处的窗边,手中端着一杯香槟,目光似乎落在窗外庭院中的景致,又似乎穿透了虚空,思索着更深层的东西。她的侧影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挺拔冷冽,与周遭虚伪的热闹格格不入。
男宾区这边,气氛则要复杂微妙得多。秦文远身边依旧围着几个人,但话题已从手术保养转向了对刚才仪式的低声议论,语气中充满了心照不宣的感慨与一丝兔死狐悲的凉意。
“唉,柳家这规矩……真是够严的。”穿着樱草黄旗袍的那位低声叹道,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可不是嘛,那身嫁衣……看着都沉。”旁边有人附和,声音里带着同情,“翰公子……也是不容易。”
“不过话说回来,柳夫人肯为他办这‘续弦正仪’,也是极大的体面了。”秦文远淡淡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总好过有些人,无声无息地就……”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总好过像赵启明口中那些“失败试验品”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安静坐在角落的赵启明和苏清辞。赵启明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表情,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而苏清辞,则微微垂着眼睑,盯着光洁地板上的倒影,脸色有些苍白,尚未从方才的冲击中完全恢复。
“清辞哥,”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是那位身形高挑、戴着翡翠耳坠的“正室”,他关切地看着苏清辞,“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清辞猛地回神,抬起眼,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没事,只是……有点闷。”
“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是会觉得有些压抑的。”对方表示理解,压低声音,“习惯就好。咱们这个圈子……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么?”话语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认命。
这时,柳家的管家高声宣布宴席开始,请诸位宾客移步宴会厅。人群开始流动起来。
去往宴会厅的走廊上,苏曼卿自然地放缓脚步,与苏清辞并肩而行。她的目光并未看他,只是望着前方,声音平静无波地传来:“吓到了?”
苏清辞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低声回答:“没有……只是,有些震撼。”
苏曼卿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这点场面就受不了了?”她终于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记住,这才是这个圈子最真实的样子。温情脉脉下面,永远是赤裸裸的规则和代价。”
苏清辞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抿紧了唇,没有回答。
“王瀚选了这条路,就得承受这一切。”苏曼卿的语气淡漠得像在评论天气,“至于你……”她拖长了语调,指尖似乎无意地拂过苏清辞的手臂,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做好你自己就行。别想那些不该想的。”
这话像是一句提醒,又像是一句警告。苏清辞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明白,苏曼卿是在敲打他,不要因为目睹了王瀚的“彻底雌化”而产生任何不安分的念头,要安于她为他划定的“特殊性”。
宴席盛大而奢华,但苏清辞食不知味。他坐在苏曼卿身侧,扮演着完美男伴的角色,应对着必要的寒暄,心思却飘得很远。他看到柳凤眠在主位上谈笑风生,偶尔投向内堂方向的目光带着绝对的占有与满意。他也看到其他“妻主”们看似随意的交谈下,那隐藏着的权衡、比较与无形的施压。
这场宴会,既是庆祝,也是一次权力的展示与巩固。而像他、像王瀚这样的“正室”,不过是这场展示中最华丽、也最易碎的展品。
宴会持续了很久,直到华灯初上,宾客才陆续散去。回去的车厢内,一片沉寂。苏曼卿闭目养神,似乎有些疲惫。苏清辞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王瀚按下朱砂手印时那空洞的眼神,以及苏曼卿那句意味深长的“做好你自己”。
他忽然意识到,苏曼卿对他的“保护”和“特殊对待”,或许并非纯粹的宠爱,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掌控——她需要他保持某种“不彻底”的状态,以满足她某种独特的审美或需求。而这种“特殊”,看似是恩赐,实则可能是更精致的牢笼。
雌宴余波,暗涌渐生。 盛大的仪式与宴会落下帷幕,留下的却是更深沉的思虑与不安。苏清辞在亲眼见证了“彻底雌化”的残酷典礼后,对自身看似“特殊”的处境有了更清醒、也更悲观的认识。苏曼卿若即若离的态度与隐含的警告,预示着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只会更加汹涌。而他的未来,在这看似稳固的关系下,实则充满了更大的不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