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聊了约莫一刻钟,多是些无关痛痒的家常话。周氏宏远始终神态自若,言谈举止完全是一位关心晚辈的温和长辈。柳氏翰的情绪也渐渐平复,虽仍不敢长久直视周氏宏远,但应答间已自然许多,只是眼底那簇被点燃的火苗,未曾熄灭。
见赵启明面露倦色,周氏宏远适时起身告辞。柳氏翰也连忙站起,恭敬地将他们送到病房门口。
“启明,你好好休息,我们改日再来看你。”周氏宏远对赵启明温和说道。
“宏远姐姐,您慢走。”赵启明虚弱地笑了笑,目光带着感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柳氏翰则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低声道:“宏远阿姨,您慢走……清辞哥,再见。”
周氏宏远对他微微颔首,投以一个鼓励的微笑,随即优雅转身,向走廊尽头走去。苏清辞对柳氏翰点了点头,也快步跟上母亲。
走在安静的长廊里,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苏清辞落后半步,望着母亲挺拔窈窕的背影,那身象牙白连体裤在光线下泛着柔和光泽。他心中五味杂陈,今日所见所闻,尤其是柳氏翰那剧烈转变的眼神,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两人沉默地走到停车场,坐进黑色轿车。周氏宏远向司机报出苏清辞别墅的地址,车子便平稳驶离“静心苑”。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寂,但与来时那压抑的暗流不同,此刻的沉默更似各自沉思的宁静。窗外街景飞逝,霓虹初上,点缀着渐浓的夜色。
苏清辞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脑海却异常活跃。他反复回味着母亲今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态。那彻底的转变,那由内而外的坦然与强大,以及对柳氏翰不着痕迹却效果显着的“点拨”,都令他深思。
他忽然意识到,母亲今日带他探病,或许并非单纯探望。这更像一场精心安排的“现场教学”——让他亲见赵启明“新生”后的状态,亲闻手术的细节与感受,更目睹柳氏翰内心因母亲全新形象而产生的剧烈地震与向往。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亦是一种有力的示范。母亲在以自身告诉他:看,这便是未来的可能。这条路,未必通向压抑与屈辱,亦可抵达一种更强大、更自主的“新生”。
念及此,苏清辞心中那股暖意与隐隐期待,愈发清晰强烈。他甚至开始想象,若有一天自己也完成那般转变,会是什么模样?能否如母亲一样,拥有那份掌控命运的从容与力量?这想象不再令他恐惧,反带来一种隐秘的悸动。
车子缓缓驶入别墅区,最终停在苏清辞那栋灯火通明的宅邸前。
“到了。”周氏宏远的声音打破沉默,依旧是她那把悦耳的成熟女声。
“嗯。”苏清辞应声,准备下车。手触到门把手时,却犹豫了一下,动作顿住。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周氏宏远。车内光线昏暗,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轮廓,眼神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感激、依恋、震撼,以及对未来的茫然与隐隐期盼,交织难分。
他张了张嘴,那个在喉间盘旋一路的称呼,几乎要脱口而出。
妈妈?
不。
那词语触及唇边的刹那,被一种强大的惯性,连同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硬生生堵了回去。二十多年的称呼,根深蒂固。即便理智已明了一切,情感已开始接纳甚至向往她的新身份……但在这即将分别、需以称谓表达心绪的时刻,“爸爸”二字,却像生根般盘踞舌尖。
或许,因“爸爸”一词承载了太多过往记忆与情感,代表那个曾为他遮风挡雨、威严却疏离的存在?而“妈妈”,则意味一种全新的、尚在摸索的关系?
最终,苏清辞垂下眼睑,避开周氏宏远那似能洞察一切的目光,用略带沙哑、几乎难以听清的声音,低低唤道:
“爸爸……谢谢您……今天……陪我。”
他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后悔。不待周氏宏远回应,便迅速推门,近乎逃也似地下了车。
车外夜风拂面,为他滚烫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他未立即转身入内,而是背对车子,深深吸气。
车内,周氏宏远静望儿子仓皇的背影,脸上无半分意外或不悦。嘴角反微微勾起一抹极淡、难以捉摸的弧度。那弧度里,似有一丝了然,一丝宽容,或许……还有一丝极细微的期待?
她未发一言,只对前方司机微微颔首。
车子再次启动,平稳驶离,很快融入远处车流。
苏清辞这才缓缓转身,望向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爸爸……
今夜,这称呼显得如此矛盾而沉重。
但它又像一道屏障,暂隔了他面对那位全新而强大的“母亲”时,内心汹涌的陌生情感。
雌途归程,称谓如谜。归途的沉默与分别时那句艰难的“爸爸”,揭示了苏清辞内心新旧身份认同的激烈交锋。他理智上已接受并向往母亲的转变,但情感与习惯却仍锚定于过去。这声“爸爸”,既是告别,亦是缓冲。而周氏宏远的平静与包容,正显露出她对儿子复杂心境的深刻理解与耐心。这看似简单的称谓背后,是血缘、亲情、身份认同与未来选择的巨大漩涡。苏清辞的雌伏之路,不仅关乎身份之变,更是一场深入灵魂的认同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