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芽城的中央广场上,人群如潮水般涌动。李明哲站在行政大楼的露台上,俯视着下面黑压压的抗议者。三个月前,这里还只有简易帐篷和临时建筑,如今已经初具城镇规模——但显然,发展速度赶不上人们的期望。
凭什么老人和孩子优先分到合成肉?
我们每天工作十四小时,配给却越来越少!
医疗舱为什么只给官员家属使用?
愤怒的口号声此起彼伏。人群中,一个红发青年跳上喷泉基座,他的声音通过自制的扩音器传遍广场:他们骗了我们!说什么新家园,结果比地球还糟糕!至少在地球上我们还能抗议!
李明哲的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护栏。自从第七批移民船队抵达后,新芽城的人口已经突破五十万,资源分配问题日益尖锐。更糟的是,最近两次归墟之路运输舰都遭遇了黑洞湍流,损失了三分之一的补给物资。
要不要出动治安队?赵岩低声问道,手已经按在了电击枪上。
李明哲摇摇头:那样只会火上浇油。
就在这时,广场另一侧突然骚动起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林薇独自一人走了过来。她没有穿官员制服,只套了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怀里还抱着个金属箱子。
抗议者们愣住了,红发青年也停下演讲。所有人都知道林薇——活体飞船的设计者,脐带站的建造者,三个月来几乎没离开过工地。
她径直走到喷泉边,示意青年让开。对方犹豫了一下,还是跳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很愤怒。林薇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她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全息投影仪,我想给你们看些东西。
投影仪启动,广场上空浮现出地球最后的影像——灰蒙蒙的天空下,城市废墟连绵不绝,干涸的河床上堆满垃圾,远处是正在融化的极地冰川。
这是纽约,大灾变前拍摄的。
画面切换,显示出一片焦土,几具枯骨半埋在沙尘中。
撒哈拉农场带,曾经养活两亿人。
又一幅画面:漂浮着塑料垃圾的海洋,一条鲸鱼尸体正在腐烂。
北太平洋,2054年。
广场上鸦雀无声。林薇关掉投影,指向远处的山脉:现在,看看周围。
人们不约而同地转头。新芽城坐落在两山之间的平原上,远处是终年积雪的山峰,近处湖泊如镜,柳树林已经扩展到十几亩——虽然叶子是淡紫色的,但随风摇曳的姿态与地球上的柳树别无二致。
我们不是逃出来的。林薇的声音突然提高,我们是带着整个人类文明的教训,获得了一次重活的机会!
她从箱子里取出几块灰扑扑的饼干:这是上周粮食实验室的成果,用本地藻类改良的面粉。味道像烂木头,但营养足够。林薇当众咬了一大口,艰难地咽下去,我和工程部的同事已经吃了一个星期。
红发青年皱起眉:为什么官员们
因为大多数都超过六十岁。林薇打断他,他们的消化系统无法适应新作物。优先分配政策不是特权,而是医疗必需。她指向西边的工地,那里正在建造新的水培农场,三周后产量能翻倍。但在这之前
她停顿了一下,突然解开工作服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个明显的条形码烙印:认识这个吗?
人群中几个年长者倒吸一口凉气。那是地球统一战争期间,人口管制局的奴隶标记。
我十二岁在难民营长大,吃过比这难吃十倍的东西。林薇重新系好领口,但今天,我站在一个全新的世界上,看着它一天天变得适合人类居住。这难道不值得忍耐几周吗?
广场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柳树林的沙沙声。
李明哲注意到,几个年轻人悄悄放下了手中的石块。红发青年盯着地面,脚不安地蹭着泥土。
工程部明天开始招募志愿者。林薇最后说道,水培农场、藻类培育、建筑材料研发愿意吃苦的,明天早上六点来西门报到。
她合上金属箱,转身离开。人群自动为她让出一条路,有人小声道歉,更多人陷入沉思。
李明哲快步下楼,在广场边缘追上林薇。她正靠在柳树干上,手微微发抖。
演得不错。李明哲递给她一壶水,虽然那个条形码是上个月才做的仿制品。
林薇喝了一大口水,苦笑道:没办法,年轻人需要一点震撼教育。她望向正在散去的人群,你知道吗?地球毁灭前最可怕的不是资源枯竭,而是人们失去了共同奋斗的目标。
远处,红发青年带着几个朋友走向西门,似乎是在提前查看明天的报名地点。更远处,脐带站的信号塔闪烁着蓝光——第八批移民船队即将抵达。
李明哲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泛黄的全息照片。照片上的海滩阳光灿烂,与地球最后的惨状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会理解的。他将照片放回口袋,毕竟,这是人类第一次有机会不重复过去的错误。
林薇点点头,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柳叶。叶子在她掌心微微蜷曲,然后舒展——这种来自地球的植物,正在新家园慢慢演化出独特的生命形态。就像人类一样。
走吧。她直起身,明天还要教那些孩子怎么建造一个新世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