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芽城的中央科学院里，陈思邈盯着悬浮在真空舱中的量子晶体。它只有拇指大小，表面流转着幽蓝色的光纹，像一颗被星辰浸透的水滴。
林薇站在一旁，指尖轻触晶体投影。数据流如星河般展开——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与菜谱app交错，相对论公式混着非洲鼓点节奏，甚至还有老张生前哼唱的麦田小调。
你把人类历史……塞进了一个玻璃珠？她轻笑。
是墓碑，也是火种。陈思邈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们消失了，至少留下点证据。
李明哲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个布包：等等，加个东西。
他展开粗粝的手掌，露出一枚干瘪的柳树种子。
三小时前，李明哲独自去了新芽城边缘的归墟林。
这片树林是用地球最后一批植物基因培育的，每棵树都挂着金属铭牌——长江流域垂柳亚马逊雨林铁木西伯利亚白桦。他找到那棵枝干扭曲的老柳，树干上刻着歪斜的字：老家门口那棵，移栽第三十七代。
老伙计，借个种。他轻拍树皮，从最低的枝桠摘下一枚成熟的蒴果。
种子落在掌心时，李明哲突然想起小时候在树下挨父亲揍，柳条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后来全村拆迁，只有这棵树被移栽到新建的市民广场。再后来，广场成了辐射区，树被基因局收容……
李队？王磊的呼叫打断回忆，观星者问晶体什么时候能送到发射台。
真空舱里，柳树种子被封装进晶体核心。
知道吗？柳树是地球上最顽强的植物之一。陈思邈调整着编码序列，一段断枝就能长成新树，种子能休眠千年。
林薇突然转身走向终端：等我十分钟。
她调出私人存储区，展开一张泛黄的电子画——七岁那年用蜡笔涂的星空。歪歪扭扭的银河下，三个火柴人手拉着手，旁边写着爸爸妈妈和薇薇看星星。
幼稚吧？她把画压缩成数据流注入晶体，但万一……真有外星小孩捡到呢？
观星者的机械臂突然亮起警示灯：「检测到异常波动」
晶体内部，柳树种子的dna链正与量子比特产生共振。全息屏上，原本规整的数据星河开始扭曲，化作螺旋状的光带——像一株在星空中生长的柳树。
生命信息在重构存储结构……陈思邈瞪大眼睛，它把知识转化成了某种……可生长的格式。
发射台设在废弃的脐带站旧址。
曾经连接地球的量子通讯塔，如今对准了银河系悬臂外的虚空。晶体被装载进磁悬浮发射舱，十二层引力加速器环伺左右。
就像往大海扔了个许愿瓶。王磊嘟囔着检查轨道参数。
林薇突然按住耳机：等等！新芽城气象站报告异常——
所有监控屏同时亮起红光。城市各处的植物正发出微弱荧光：行道树的叶片泛着蓝晕，温室里的稻穗淌着金芒，连李明哲随手插在杯里的野草都莹莹发亮。
观星者的主控屏刷出分析结果：「类生物电脉冲网络，频率与晶体同步」
它们在送行。陈思邈的轮椅微微前倾，地球生命……在用最后的方式告别。
李明哲想起登陆首日，他们在荒芜的星球上种下第一批藻类。当时林薇开玩笑说：要是能听见植物说话，肯定全是脏话。
发射倒计时响起。
5、4、3——
李明哲摸了下作训服口袋，那里藏着一片干柳叶。
2、1——
林薇握紧了童年画的打印稿。
发射。
磁轨迸发刺目白光，晶体化作流星冲破天际。就在它突破大气层的刹那，新芽城所有植物的光芒骤然大盛，又在同一秒熄灭——仿佛整座城市眨了下眼睛。
监控屏上，晶体信号很快超越探测范围。但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帧，传回的数据让所有人屏息：
柳树种子在量子场中苏醒了。
它的根须伸展成数据脉络，芽尖穿透晶体外壳，在绝对零度的太空里抽出一片嫩叶。叶脉的荧光组成四个汉字——
谢谢，再见
当晚，李明哲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变成一粒尘埃，附在那片太空柳叶上漂流。某个瞬间，叶子被银色的网接住。网的另一端连着某种巨大存在，而网上还挂着无数类似的晶体：有的裹着硫磺气团，有的渗出金属汁液，还有的像活物般脉动……
醒来时，晨光正照在床头的老照片上——地球时代的柳树下，全家人模糊的笑脸泛着黄。他打开窗，看见第一批移民后代在广场上玩耍，他们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新星系的紫外线，泛着淡淡的紫。
看这个！楼下传来孩子的惊呼。
李明哲探出头。晨露未干的草地上，一株野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茎秆上浮现出与晶体叶脉相同的荧光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