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无桀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到唐莲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这位亦师亦友的大师兄,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第十五层的楼梯。
茶摊上,萧瑟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他拿起茶杯,想要喝口茶,手却有些抖。
他没有去看雷无桀,而是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望向登天阁那亮起的第十五层灯火。
他的神色,罕见地变得无比凝重。
“上面的那个疯子,恐怕没那么好说话。”
雷无桀闯过十四层后,内力几乎耗尽,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在寒风中刺痛。
李君临看了一眼他摇摇欲坠的身影,对着茶摊老板扔下一块碎银。
“走了,喝酒。”
当晚,雪月城内一处偏僻巷弄的尽头。
一家名为“东归”的酒肆,门前只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连个招牌都没有。
若不是萧瑟凭着记忆中百晓堂的卷宗记载寻来,根本没人会注意到这里。
他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一股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
酒肆内很安静,只有一个长相俊美儒雅,穿着一身布衣的中年人,正坐在柜台后,擦拭着手中的酒碗。
这人正是雪月城的大城主,酒仙,百里东君。
萧瑟径直走到柜台前,熟门熟路地开口:“风花雪月。”
百里东君抬起头,看到萧瑟,又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李君临、萧雅和雷无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多问,从柜台下拿出三个粗瓷大碗,倒上了三碗清澈如水的酒。
“风,花,雪,月,人间百味,都在里头了。”
萧雅好奇地端起一碗,学着李君临的样子,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没有丝毫辛辣,反而带着一股奇异的芬芳。
她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美好的画面,有宫墙内的嬉闹,有偷溜出宫的自由,还有……那个在破庙中将她稳稳接住的背影。
她的小脸瞬间通红,只感觉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中流淌,体内许久没有动静的内力,竟自行运转起来,悄无声息地冲破了一道关隘。
自在地境,初期。
雷无桀也端起一碗,一口闷了下去。砸吧了下嘴,脸上满是失望。
“这酒也太淡了,还没我以前喝的老槽烧有劲。”
百里东君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豪迈爽朗。
“小子,你再喝两碗试试。”
雷无桀不信邪,端起剩下的两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三碗酒下肚,他打了个酒嗝,只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丹田深处猛地炸开。
那股热流如同失控的火山熔岩,在他体内疯狂奔涌。他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竟是当场就睡了过去。
李君临看了一眼雷无桀,只见他身上那件凤凰火红衣无风自动,一股股灼热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他体内的火灼之术,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自行运转、突破。
萧瑟在一旁看得眼角直跳。
“火灼之术三重境,寻常雷家弟子苦练三年都未必能成,这家伙……一醉登天。”
百里东君看着沉睡的雷无桀,又看了看一脸淡然的李君临,眼底深处流露出一丝怀念,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和那几个老友。
“这几个孩子,都不错。”他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轻声开口,“我也该走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契,随手拍在了萧瑟面前的桌上。
“这间酒肆,送你了。”
“我得去海外仙山,寻一味真正的‘孟婆汤’。”
说完,百里-东君拎起墙角的一只酒葫芦,大步走出酒肆,转瞬间便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句飘荡在风中的话语。
“小子,替我把酒卖完。”
……
苍山之巅,风雪弥漫。
一袭白衣的李寒衣正在练剑,剑气纵横,将漫天风雪都搅动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司空长风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
“你那弟弟,已经闯到十四层了。”
李寒衣的剑势一顿,却没有回头。
“赵玉真的徒弟也到了,那个背着桃木剑的小道士。”司空长风继续说道,“我看这雪月城,是真要热闹起来了。”
李寒衣收剑,沉默不语。
……
次日清晨。
雷无桀从客栈的床上猛地坐起,只感觉神清气爽,浑身上下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
他内视己身,发现体内的火灼之术竟已突破三重,欣喜若狂。
他想去找那位酿酒的老板道谢,却被萧瑟告知,人早已远行。
没有了后顾之忧,雷无桀再次来到了登天阁下。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电,竟直接从阁楼之外,一跃而起,轻松跳过了前十四层那繁琐的关卡,稳稳地落在了通往第十五层的平台上。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石门。
第十五层,到了。
这里与楼下截然不同,空旷,死寂。
四周的窗户被厚重的石板封死,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中透入,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尘埃。
大厅的正中央,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独臂老者,背对着他,盘膝而坐。
一股苍凉、孤寂的气息,笼罩了整个楼层。
雷无桀平复了一下心情,对着那背影躬敬地抱拳。
“晚辈江南霹雳堂雷家,雷无桀,特来闯阁!”
那老者并未回头,空气中却传来一阵狂笑,笑声嘶哑,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其中夹杂着无尽的凄凉与压抑多年的思念。
“雷家……好一个雷家!”
老者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左边的袖管空空荡荡,仅存的右手上,布满了老茧。
当雷无桀看清那张脸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雷……雷云鹤师叔?!”
这人,竟是当年在雷家堡号称绝世天才,后因挑战青城山道剑仙赵玉真,被一剑斩去左臂,从此心灰意冷,境界跌落,消失在江湖中的师叔,雷云鹤!
“你还认得我这个废人。”雷云鹤的眼中没有半点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仅存的右手猛然抬起,对着雷无桀遥遥一指。
没有蓄力,没有征兆。
一道肉眼可见的,凝练到极致的电光,从他指尖迸发!
惊雷指!
雷无桀骇然,他横过背后的剑匣格挡。
“轰!”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那沉重的剑匣竟被这一指之力,直接轰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雷无桀整个人更是被这股雷霆般的指力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就这点半桶水的功夫,也敢来雪月城丢人现眼?”雷云鹤的声音里,满是刻薄与嘲讽。
雷无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被这一句话激起了满腔的血性。
“我没有给雷家丢人!”
他怒吼一声,不再保留。
突破后的火灼之术全力催动,青色的火焰瞬间包裹全身,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的流星,拔出腰间的杀怖剑,人剑合一,直刺雷云鹤!
面对这来势汹汹的一剑,雷云鹤的脸上,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他只是伸出那只独臂,轻描淡写地在空中一拨。
雷无桀只觉得自己的剑尖,仿佛刺入了一片粘稠的泥沼,所有的力道都被一股巧妙的力量引向空处。
雷云鹤手腕一翻,屈指一弹。
“叮!”
一声脆响,正好弹在杀怖剑的剑脊之上。
雷无桀虎口剧震,杀怖剑脱手飞出,插在远处的地板上,兀自颤动不休。
紧接着,雷云鹤的身影如同鬼魅,出现在他面前,一掌印在他的胸口。
“砰!”
雷无桀再次倒飞,身上的青色火焰被这一掌拍得瞬间熄灭。
他一次次爬起,一次次冲锋。
又一次次被雷云鹤用更加轻篾,更加残酷的方式击倒。
整个第十五层,变成了单方面的虐杀。
“砰!”
又是一记重击,雷无桀的膝盖被狠狠踢中,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雷云鹤一脚踩在他的背上,将他死死地踩在地上,动弹不得。
“废物。”
楼下,茶摊。
萧雅捂住了嘴巴,眼泪在眼框里打转,她不忍再看这残忍的一幕。萧瑟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粉碎,他站起身,一股沉寂已久的气息就要破体而出。
阁楼内,被踩在地上的雷无桀,死死抓着雷云鹤的脚踝。他的脸上满是血污,眼神却依旧倔强,如同草原上不肯低头的孤狼。
“我……绝不……认输!”
这股不屈的眼神,象一根针,狠狠刺中了雷云鹤心中最痛的地方。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同样不知天高地厚,孤身一人挑战道剑仙的自己。
一股无名的怒火与杀意,轰然爆发!
“那就去死!”
雷云鹤眼中杀机暴涨,他抬起那只蕴含着狂暴雷光的手掌,对准了雷无桀的头顶,准备彻底废了他。
千钧一发。
一道玄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第十五层。
周围飞舞的尘埃,凝固了。
雷云鹤那即将落下的手掌,停在了半空。
李君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他单手背负,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雷云鹤那只布满雷光的手掌。
他的神色淡然,语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雷家的惊雷指,不是这么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