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府书房内,檀香袅袅。
谢允将密信递到萧珞面前,神色凝重:“北境三州流民已过十万,其中混入的细作比我们想象的更多。”
萧珞指尖轻敲紫檀桌面,忽然问:“谢允,若你是北燕主帅,此时会如何布局?”
谢允一怔,随即瞳孔微缩:“殿下是说他们故意让流民南迁?”
窗外惊雷炸响,雨打芭蕉的声音瞬间淹没了棋盘落子声。
雨声如瀑,敲打着江府书房的窗棂。
萧珞的问题悬在空气中,与檀香的青烟缠绕,带着某种尖锐的、直指核心的寒意。谢允那总是带着三分疏离笑意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裂痕,震惊之色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他并非没有想到过流民潮可能被利用,但“北燕主帅”这个假设性的角色,将他瞬间拔高到了一个俯瞰全局的战略高度,许多先前零散的、看似不相干的线索,骤然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故意让流民南迁”谢允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在袖口摩挲,那是他极度专注时的习惯动作,“若我是北燕主帅,新朝初立,根基未稳,内部派系倾轧,外部强敌环伺硬碰硬,劳师远征,胜算难料,且极易引发国内动荡。”
他抬起眼,看向萧珞,烛光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与年龄不符的冷冽:“那么,最好的办法,不是强攻,而是瓦解。让敌人从内部乱起来。十万流民,看似是负担,是疮痍,但若运用得当,便是十万颗投入静湖的石子,足以搅乱一池春水。”
“细作混迹其中,散布谣言,挑动矛盾,甚至制造事端,引发南境官府与流民、乃至本地百姓的冲突。流民无处安置,生计无着,怨气日盛,便是干柴,一点火星就能燎原。届时,南境自顾不暇,军心民心动荡,北燕再陈兵边境,甚至不需大军压境,只需一支精锐趁虚而入,便可事半功倍。”
谢允越说,语速越快,思路也越发清晰:“而且,这十万流民,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何等天文数字?朝廷若赈济,国库吃紧,各地粮仓压力骤增;若不赈济,或赈济不力,便是民变四起的祸根。此乃阳谋,我们明知可能有诈,却不得不接招。安抚流民,甄别细作,维持稳定,每一步都需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每一步都可能踏错,落入对方的算计。”
萧珞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声,与窗外的雨声奇异地应和。直到谢允说完,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烛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不错,”萧珞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所以,北燕此次,所图非小。他们不仅要乱我南境,更要拖垮我们的国力,为后续更大的动作铺路。这十万流民,只是第一步。”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幅疆域图前,目光落在北境与南境交接的绵长边境线上:“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被动接招,只会步步受制。”
谢允也站起身,走到他身侧:“殿下的意思是”
“找出那只幕后推手,打断北燕的布局。”萧珞的声音斩钉截铁,“流民要安抚,细作要清除,但更重要的是,要弄清楚北燕究竟想通过这些流民达到什么具体目的,他们的后续手段又是什么。以及,南境内部,是否有他们的内应。”
“内应?”谢允眉头紧锁,“殿下怀疑朝中”
“未必是朝中重臣,”萧珞打断他,手指在南境几个繁华州府的位置点了点,“流民涌入,最先冲击的是地方。若地方官员中有被收买或意志不坚者,稍加引导,便可酿成大祸。甚至一些本就有异心的地方豪强。”
谢允深吸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局势远比表面看到的更为错综复杂,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巨网,正在悄然收紧。
“江家的案子,或许是一个突破口。”萧珞忽然话题一转,“江家倒台,留下的势力真空,多少人眼红?北燕会不会也想趁机分一杯羹?那个逃走的管家江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到他,或许能挖出更多东西。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侍卫统领周岩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殿下,谢公子,有消息回报。”
“进。”
周岩推门而入,身上带着湿漉漉的水汽,脸色肃穆:“殿下,我们的人沿着江福可能逃跑的路线追查,在城外三十里处的黑风岭发现了线索。那里前几日有过一场恶斗的痕迹,血迹未干,还找到了这个。”他双手呈上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铁质令牌。
令牌黝黑,入手冰凉,上面没有任何花纹文字,只有边缘处一个不易察觉的凹槽。
萧珞接过令牌,指尖在凹槽处细细摩挲,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影卫的标记。”
谢允心头一跳。影卫,那是直属于北燕皇室的神秘力量,专司刺杀、刺探、颠覆,行踪诡秘,手段狠辣。他们的出现,意味着北燕对此次南境之事的重视程度,远超寻常。
,!
“黑风岭”萧珞沉吟道,“那里是通往南疆的必经之路之一。江福一个管家,如何能劳动北燕影卫出手?要么,他身份非同一般;要么,他带走了极为重要的东西。”
“现场痕迹看,交手双方都极为强悍,江福凶多吉少。”周岩补充道,“属下已加派人手,扩大搜索范围,并严查近日所有从黑风岭方向进入各城镇的可疑人员。”
萧珞将令牌收起:“继续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另外,加派得力人手,盯紧几个流民聚集的重点区域,尤其是与本地百姓接壤、容易发生冲突的地方。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是!”周岩领命,躬身退下。
书房内再次剩下萧珞和谢允二人。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愈发阴沉,预示着这场风雨远未结束。
“看来,我们要加快动作了。”萧珞看向谢允,眼神中带着审视与托付,“谢允,安抚流民、稳定民心之事,迫在眉睫,朝廷的章程下来之前,我们需要先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你在民间行走多年,熟知百姓疾苦,此事,你来牵头。”
谢允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极重的责任。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谢允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不必有太大压力,”萧珞语气稍缓,“我会让沈知节协助你,他在地方政务上经验丰富。记住,首要之务是‘稳’,给流民一条活路,给本地百姓一个定心丸。细节之处,你可便宜行事。”
“是。”谢允应下,脑中已开始飞速运转,思索如何调配有限的资源,如何设立安置点,如何甄别流民中的可疑分子,又如何预防可能发生的冲突。
萧珞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潮湿清冷的空气涌入,驱散了室内的些许沉闷。他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干净的庭院,淡淡道:“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南境的天,是时候变一变了。只是不知,这风雨过后,留下的是一片狼藉,还是一片清明。”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谢允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位年轻亲王挺拔却莫名透出几分孤寂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权力斗争的漩涡深不见底,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萧珞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而他,似乎也已无可回避地踏上了这条征途。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南境官场都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紧张气氛。
靖王萧珞虽未大肆张扬,但一系列雷厉风行的举措已悄然展开。以巡抚衙门为核心,一道道指令发出,涉及粮草调配、治安联防、流民安置点的选址与建设、对地方官员的暗中考察等等。谢允和沈知节几乎忙得脚不沾地,整日与各级官吏、地方乡绅、甚至流民代表周旋洽谈,力求在最短时间内搭建起一个有效的应对体系。
流民的数量仍在增加,安置点外排起了长龙,孩童的啼哭、老人的叹息、壮年汉子茫然而焦躁的眼神,构成一幅乱世浮生绘。官府派发的粥棚前,秩序由兵丁勉强维持着,空气中弥漫着米粥的香气和汗水的酸腐味。谢允亲自巡视各个安置点,查看粥米质量,询问流民疾苦,耐心解释政策,他的平和与务实,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流民的不安与敌意。
但暗流始终涌动。
几乎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冲突发生。有时是为了争抢一口吃的,有时是因为本地百姓担心流民抢夺资源和生计而发生的口角,有时甚至是莫名其妙的谣言引发的恐慌。谢允和沈知节不得不像救火队员一样,四处扑灭可能燎原的火星。
而在这纷乱的表象之下,针对北燕细作的搜捕也在秘密进行。周岩带领的精干人手,根据有限的线索,如同猎犬般在城市的阴影角落里穿梭。陆续有一些形迹可疑之人被带走讯问,有的确实是趁乱摸鱼的地痞流氓,但也偶尔有一两个嘴巴极硬、身份成谜的家伙,被秘密关押起来。
这日黄昏,谢允刚处理完一桩因水源分配引起的械斗苗头,疲惫地回到临时办公的衙署,还未来得及喝口热水,周岩便脚步匆匆地寻了来,脸色异常凝重。
“谢公子,有重大发现。”周岩压低声音,“我们盯梢的人,在城西的‘悦来’客栈,发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商队。表面上是贩卖皮货的,但他们的货物夹层里,藏有军用的劲弩零件,还有这个——”
他再次递上一枚令牌。与之前那枚几乎一模一样,黝黑,无字,边缘带着特殊的凹槽。
又是北燕影卫的令牌!
谢允的心猛地一沉:“人呢?”
“我们的人不敢打草惊蛇,只是暗中监视。那个商队有十几人,看起来都是好手,为首的掌柜是个面带刀疤的汉子,眼神凶悍。他们包下了客栈的后院,戒备森严。”周岩语速极快,“另外,我们还发现,本地守军的一个副将,昨夜曾秘密去过那家客栈,逗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离开。”
内应!果然有内应!而且已经渗透到了军队系统!
谢允瞬间感到脊背发凉。此事关系重大,已远非他所能独自处理。
“立刻禀报殿下!”他当机立断,“加派人手,将悦来客栈给我围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能放出去!但没有殿下的命令,绝不可轻举妄动!”
“是!”周岩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谢允站在原地,窗外是渐渐沉落的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他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风雨,真的来了。而这一次,不再是隔岸观火,他已身陷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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