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临江府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压抑。
城南旧巷深处,一家挂着“陈记药铺”牌匾的铺子二楼,窗户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烛光。这铺子白日里门可罗雀,到了夜间却常有神秘人物进出。今夜,更是不同寻常。
“你确定他会在三天内动身?”
说话的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声音尖细。他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不细看,很难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与中指间有一层薄茧——那是长期使用某种特定武器留下的痕迹。
对面站着的黑衣人低声道:“千真万确。我们的人从驿站截获了飞鸽传书,临江府尹已经向京中汇报,说瘟疫得到控制,不日将解除封城。按照惯例,京中必会派人前来查验。”
“查验之人,可是那位‘铁面判官’沈大人?”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正是沈青崖。他已于三日前离京,沿水路南下。若中途无耽搁,最迟五天后便能抵达临江府。”
中年男子沉默片刻,忽然冷笑:“好一个沈青崖。当年他坏了我们的大事,如今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临江府这场瘟疫,本是我们布下的一盘棋,没想到被那几个不知死活的郎中搅乱了阵脚。”
黑衣人犹豫道:“主上,那几位郎中尤其是姓陆的那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今日午后,他曾独自前往城西乱葬岗,在那里停留了近一个时辰。”
“陆明远?”中年男子眉头一皱,“那个从北边逃难来的郎中?查清楚他的底细了吗?”
“属下已经查过,但所得有限。只知他是三个月前从沧州一带南下的,自称家乡遭灾,家人都死于瘟疫,故而学医救人。但蹊跷的是,沧州官府并无相关记录,此人就像凭空出现一般。”
中年男子站起身,踱步到窗前,透过缝隙望向外面漆黑一片的巷道:“凭空出现的人,往往最危险。他今日去乱葬岗做了什么?”
“似乎在检查尸体,还取走了一些样本。据盯梢的人回报,他离开时脸色极为凝重,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这不是天灾’。”
话音未落,中年男子猛地转身:“他当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
烛火在中年男子眼中跳跃,映出阴晴不定的神色。他沉吟良久,缓缓道:“计划必须提前。沈青崖的到来,必然会让局面更加复杂。我们必须在他抵达之前,完成最后一步。”
“可是主上,瘟疫的扩散速度比预期慢了太多。那些郎中研制的药方,虽然不能根治,却有效控制了病情蔓延。眼下城内死亡人数不到我们预计的三成,若是现在发动,恐怕效果”
“所以要想办法让瘟疫重新燃起。”中年男子打断黑衣人的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城西不是还有个隔离区吗?那里现在情况如何?”
“隔离区目前由府衙的差役和几位郎中共同管理,进出都有严格检查。特别是那陆明远,几乎是日夜守在那里,想要下手恐怕不易。”
中年男子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轻轻放在桌上。瓷瓶通体漆黑,瓶口用红蜡密封,上面刻着一个诡异的符文。
“这是最后一瓶‘阎王笑’。把它投进隔离区的水源里,不出三日,那里就会变成人间炼狱。”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做干净些。若是被抓住,你知道该怎么做。”
黑衣人小心地拿起瓷瓶,只觉得入手冰凉刺骨,不禁打了个寒战:“属下明白。只是属下有一事不明,还请主上解惑。”
“说。”
“我们费尽心机制造这场瘟疫,究竟是为了什么?若只是为了扰乱江南,之前已经成功了。继续扩大瘟疫,恐怕会引火烧身”
中年男子突然暴怒,一掌拍在桌上:“放肆!这也是你能问的?”
黑衣人吓得跪倒在地:“属下失言,请主上恕罪!”
中年男子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罢了,你跟随我多年,告诉你也无妨。这场瘟疫,不过是个引子。我们的真正目标,是临江府地下埋藏的东西。”
“地下?”黑衣人茫然抬头。
“百年前,前朝覆灭之时,有一支残军携带着国库大半珍宝逃到江南,最后消失在临江一带。据说他们在此建造了一个地宫,将宝藏悉数埋藏。而要开启地宫,需要满足三个条件:血月当空、七星连珠、以及万人同悲。”
黑衣人倒吸一口凉气:“万人同悲,难道是指”
“不错,就是万人因瘟疫而死时凝聚的怨气。”中年男子声音低沉,“血月每十九年一次,上次出现是三年前。七星连珠,据钦天监推算,就在下月初七。而万人同悲,本是最难达成的条件。但现在,机会来了。”
他走到墙边,手指轻敲墙壁上挂着的临江府地图,落在城西一片区域:“根据古籍记载,地宫入口很可能就在城西老矿区一带。而现在那里,恰好是我们的隔离区。”
黑衣人恍然大悟:“所以我们需要瘟疫在隔离区大规模爆发,制造足够的怨气?”
“正是。”中年男子点头,“本来一切顺利,没想到半路杀出几个郎中,打乱了我们的节奏。不过无妨,只要在沈青崖抵达前完成最后一步,到时候地宫一开,什么铁面判官,什么江湖郎中,都不过是蝼蚁罢了。”
他转身盯着黑衣人:“此事若成,你便是头功。到时候地宫珍宝,任你挑选。但若失败”
“属下誓死完成任务!”黑衣人叩首道。
“去吧。记住,三日内,隔离区必须变成死地。”
黑衣人领命而去,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中年男子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黑暗,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他从怀中又取出一物,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九龙环绕着一只眼睛。
“百年筹谋,终于到了最后时刻。”他喃喃自语,“前朝遗宝,复国希望,都将在我的手中实现。沈青崖,陆明远就让你们成为这万人同悲中的两缕怨魂吧。”
同一时刻,城西隔离区内,陆明远正盯着桌上几份样本出神。
油灯下,他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白天从乱葬岗带回的样本,经过初步检验,揭示了一个令他心惊的发现:这些尸体中,除了瘟疫的典型症状外,还存在着一种罕见的毒素残留。
这种毒素他曾在北境见过一次。那时他还不叫陆明远,而是北境边军中的一名医官。一场蹊跷的瘟疫席卷军营,数千将士在短短半月内丧命。他奉命调查,最终在饮水中发现了这种毒素——它不会直接致命,却能极大削弱人的抵抗力,让普通的疾病变成索命恶鬼。
当时军中哗变,将领们互相指责,最后不了了之。但他却悄悄保留了一些样本,并在私下追查中发现,这种毒素来自南疆一个神秘组织。
如今,这毒素竟然出现在了千里之外的临江府。
“陆大夫,还没休息吗?”
门外传来轻柔的女声。陆明远迅速收起样本,开门看到林素娥端着碗站在门外。她是城内济世堂的女医,瘟疫爆发后自愿前来隔离区帮忙。
“林大夫有事?”陆明远侧身让她进来。
林素娥将碗放在桌上:“看你晚上没吃东西,煮了碗粥。这里不比家中,将就着喝点吧。”
“多谢。”陆明远接过粥碗,却没什么胃口,“林大夫,我有一事想请教。”
“请讲。”
“你可曾听说过,南疆有一种毒,无色无味,入水即化,能让人体虚乏力,易染疾病?”
林素娥脸色微变:“你说的可是‘阎王笑’?”
陆明远心中一动:“你果然知道。”
“早年随家父学医时,曾听他说起过。据说此毒源自南疆巫蛊之术,极为罕见。中此毒者,初期只是精神不济,食欲不振,但若此时染病,便如干柴遇烈火,一发不可收拾。”林素娥压低声音,“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
陆明远沉默片刻,决定透露部分实情:“今日我在乱葬岗的几具尸体上,发现了疑似此毒的残留。”
林素娥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这场瘟疫可能可能不是天灾?”
“现在还不敢确定,需要更多证据。”陆明远神色凝重,“但如果真是人为,那隔离区这几百号人,恐怕都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陆明远猛地站起,一个箭步冲到窗边,推开窗户,只见一道黑影迅速消失在巷口。夜色深沉,除了远处几声犬吠,再无其他动静。
“有人偷听。”陆明远沉声道。
林素娥脸色发白:“会不会是”
“不管是谁,我们的动作必须加快了。”陆明远关上窗户,转身看着桌上的样本,“明天一早,我要去府衙见府尹大人。这件事,必须让官府知道。”
“可府尹大人会信吗?现在城里都说瘟疫已经控制住了,若是突然说可能有人投毒,恐怕”
“再难也要试。”陆明远眼神坚定,“若是我的猜测成真,接下来隔离区可能会成为目标。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林素娥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临江府的男人,医术高超却来历不明,平日里沉默寡言,关键时刻却比谁都坚定。
“我陪你一起去。”她忽然道。
陆明远愣了一下:“此事凶险,你一个女子”
“女子又如何?”林素娥扬起头,“我虽是女流,却也懂得医者仁心。若真有人为祸百姓,我林素娥绝不会坐视不理。”
陆明远注视她良久,终于点头:“好,那明日一早,我们同去。”
夜更深了。
隔离区内,大多数病患已经入睡,只有几处还亮着微弱的灯火。负责守夜的差役抱着长枪打盹,完全没注意到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朝着水井方向摸去。
黑影正是从中年男子那里领命的黑衣人。他伏在暗处,观察着四周动静。正如情报所说,水井旁有两个差役看守,但此时都已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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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怀中取出那个黑色瓷瓶,轻轻揭开红蜡封口。就在他准备将瓶中液体倒入井中的刹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什么人?!”
黑衣人浑身一震,来不及多想,转身就逃。喊声惊醒了守夜的差役,顿时锣声大作,整个隔离区乱成一片。
陆明远和林素娥闻声冲出房门,正看见一道黑影朝西墙奔去。
“站住!”陆明远拔腿就追。
黑衣人眼看就要被追上,忽然回手一扬,一片白色粉末扑面而来。陆明远早有防备,侧身躲过,同时手中银针激射而出。
“啊!”黑衣人惨叫一声,腿上中针,踉跄倒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赶来的差役按倒在地。
陆明远走上前,从他手中夺过那个黑色瓷瓶。借着火光,他能清晰看到瓶身上那个诡异的符文——与他记忆中北境军营水井旁发现的瓷瓶,一模一样。
“说!谁派你来的?这是什么?”一个差役厉声喝问。
黑衣人咬紧牙关,突然头一歪,嘴角渗出黑血,竟是服毒自尽了。
陆明远蹲下身检查,在黑衣人怀中摸出一块腰牌。借着火光,他看清腰牌上的字样——
“内卫司”。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内卫司,直属皇帝的密探机构,权势滔天,行事诡秘。他们怎么会牵扯进临江府的瘟疫?又为何要往隔离区的水井投毒?
越来越多的疑问涌上心头,而手中的瓷瓶和腰牌,却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拿不住。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更多的差役和郎中赶来。陆明远迅速将腰牌藏入袖中,只将瓷瓶举起:
“此人试图往水井投毒,被我等及时发现。现已服毒自尽。”
人群中一片哗然。林素娥走到他身边,看到他袖口露出的腰牌一角,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站得更近了些,用身体挡住了旁人的视线。
夜风吹过隔离区,带着深秋的寒意。陆明远望着地上黑衣人的尸体,又看看手中那个诡异的瓷瓶,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这场瘟疫的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而他,已经不知不觉踏入了漩涡中心。
远处城墙上,更夫敲响了四更的梆子。天,就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