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8月7日,摩尔达维亚东部的黎明是被炮火熏黑的。
铅灰色的云层低悬在焦土上空,将稀薄的天光切割成碎片,洒在连绵数十公里的包围圈上。铁丝网在晨风中发出凄厉的颤鸣,弹坑边缘凝结着暗褐色的血痂,折断的炮管与履带残骸如同巨兽的骸骨,铺满了古德里安所部三十万大军的最后营地。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腐尸与绝望的气息,即便是八月的暑气,也无法驱散这片土地上的刺骨寒意。
包围圈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月,苏军重兵围而不攻。
从七月初那场猝不及防的合围开始,德军与罗马尼亚联军的命运便被钉死在了这片曾经的出发地之上。起初,古德里安还抱着一丝近乎偏执的希望。
他的装甲集群曾是东线的尖刀,即便被分割包围,那两个半满编装甲师的四号坦克与突击炮依旧能在局部打出漂亮的反击。他一次次拍发电报给德军总部,给曼施坦因——请求救援,请求空中补给,请求哪怕一丝突围的机会。
“我部仍控制着核心阵地,装甲部队尚有一战之力!请立即派遣援军,打通摩尔达维亚通道!”七月十日的电报中,古德里安的字迹力透纸背。
“援军已在路上,坚守待援,帝国不会忘记你们的牺牲!”总部的回复总是简短而充满程式化的鼓励,却从未有过实质性的进展。
一个月来,三十万大军锐减至不足十万可战之兵。伤员遍地,粮食断绝,甚至连战马都被宰杀殆尽。德军士兵的面色日益蜡黄,罗马尼亚人的士气早已崩溃,他们蜷缩在战壕里,眼神空洞,有的甚至开始偷偷向苏军阵地挥舞白旗。督战队的机枪一次次响起,却只能暂时压制住逃亡的浪潮,压不住士兵们心中的绝望。
古德里安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外,裹紧了身上的灰色军大衣。他的手指抚摸着胸前的铁十字勋章,那上面的珐琅彩早已在炮火中剥落。这位“闪击战之父”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
他的目光投向东方——苏军阵地的方向,那里隐约可见is-2坦克的轮廓。这种苏军重坦的作战性能让德军士兵闻风丧胆,它们如同巨熊般在阵地间穿梭,时不时打出一轮精准的炮火,将德军的防御工事炸得粉碎。
“元帅阁下。”参谋长布吕歇尔少将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伤亡报告,“第11步兵师只剩下不到一个营的战斗力,装甲师的坦克油料耗尽,弹药也只够支撑一次齐射。罗马尼亚第3集团军的士兵正在大规模逃亡,我们的督战队已经弹尽粮绝了。”
古德里安没有回头,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曼施坦因的最新电报呢?”
布吕歇尔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一份电文递了过去。电文只有一句话:“战线全线吃紧,预备队已全部投入,救援计划彻底取消。望你部自行决断。”
“自行决断”古德里安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突然发出一声苍凉的笑。笑声在空旷的营地上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自嘲。他将电文揉成一团,扔在脚下,狠狠踩了几脚。“帝国抛弃了我们。”
这句话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在指挥帐篷里蔓延。参谋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绝望。他们知道,“自行决断”的背后,是没有任何希望的绝境。
八月七日上午十时整,古德里安走到电台前,亲自按下了发射键。他的声音透过无线电波,传遍了整个包围圈,也传到了苏军的指挥中心。那声音不再有往日的威严,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无奈。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片刻之后,苏军阵地传来了震天的欢呼,那欢呼如同滚滚的春雷,席卷了整个焦土。
德军士兵麻木地放下了武器,即使是党卫军也是如此,罗马尼亚士兵则喜极而泣,他们互相拥抱,有的甚至激动得跪倒在地,亲吻着脚下的土地。古德里安缓缓摘下自己的军帽,露出了满头的白发。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曾经跟随他征战四方的士兵,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元帅阁下,我们”布吕歇尔想说些什么,却被古德里安抬手制止。
“准备投降仪式吧。”古德里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士兵们保留最后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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