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业一听,便知方圆心中顾虑甚深。
就连一旁一直作陪、试图缓和气氛的王富贵,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诧异。
他爹今天的状态实在太反常了!
王守业平日里虽然待人接物一团和气,但骨子里精明冷静,
何曾对一个初次正式见面的年轻人如此热情甚至失态?
上来就抛出家族倾力投资的意向,这意味着之前王家暗中观察、筛选的那些年轻武者“候选人”,
很可能都被他爹一句话给否了!
要知道,那些人里单看纸面实力、家世背景或者已知天赋,比方圆强的也不是没有!
要不是一直和父亲在一起,王富贵都怀疑他爹是不是中了邪,或者被人掉包了!
面对两人的疑惑,王守业脸上嬉笑热络的神色收敛,换上了一副罕见的郑重与追忆交织的表情。
他看向方圆,认真问道:“方兄,你……信缘吗?”
“缘?”方圆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前几天他刚“得罪”了一尊试图用玉佛度化他的神秘大佛,
对于这种玄乎缥缈的东西,他现在是敬谢不敏。
王守业似乎早有预料,也不在意。
他转向王富贵,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富贵,你先出去一趟,在外间候着,没有吩咐不要让人靠近正厅。”
“爹!”王富贵不乐意了,有什么是他这个未来家主继承人不能听的?
“听话!”王守业脸色一沉,拿出了家主的威严,
“有些事,只有历任家主才能知晓!现在的你还不是!”
王富贵见他爹神情严肃,不似玩笑,虽然满心不情愿和好奇,也只能扁了扁嘴,
悻悻地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正厅,还顺手将厚重的厅门仔细掩好。
一时间,正厅内只剩下方圆和王守业两人。
炭火在精致的铜炉中燃烧,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暖意融融,却更衬得气氛有些凝滞。
王守业看着儿子王富贵的身影消失在厅门外,又将厚重的厅门仔细掩好,确保无人窥听,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那种热络和煦的笑容淡去,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微微眯起,看向方圆。
“方兄,”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有个消息,不知方兄是否留意——黑虎堂那边,自厉无痕死后,至今……竟没什么象样的大动静。”
方圆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打了个哈哈:
“哦?竟有此事?晚辈这几日多在武馆静修,倒是未曾关注。黑心虎……难道不想为子报仇?”
王守业看着方圆那毫无破绽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看穿了什么,却又不说破。
他慢悠悠道:“报仇?自然是想。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何况现在连‘巧妇’都不在。”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方圆:“因为……黑心虎,此刻根本不在清河县!”
这个信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方圆心中荡开涟漪。
他确实奇怪黑心虎为何如此沉得住气,原来是人根本不在!
“黑虎堂如今群龙无首,几个副堂主各自为政,互相猜忌。
外面漕帮,青木帮,可不会放过这个趁火打劫、扩张地盘的好机会。
黑虎堂如今自顾不暇,应付另外两帮的挤压已经焦头烂额,哪里还有馀力大张旗鼓追查真凶?”
王守业语气平淡,却将清河县地下世界的暗流涌动剖析得清清楚楚。
方圆点了点头,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看不出棉花。
他心中却是凛然。
黑心虎不在县城的消息,连武馆那边似乎都未曾明确得知,
王守业却能如此笃定,其消息网络之灵通,可见一斑。
而且,他为何要将这个消息,特意告知自己?仅仅是闲聊?
方圆眼神微微眯起,这其间就有些意思了
不过,王守业并未在意方圆的反应,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提了个引子。
他缓缓走到桌边,重新坐下,目光再次变得郑重而悠远,看着方圆:
“现在,方兄……我们可否,再谈谈那缘了?”
这一次,他的语气而是带着一丝笃定。
方圆眼神微微眯起,迎着他的目光,知道刚才关于黑虎堂的闲聊,绝非无意。
这位精明的商行大掌柜,恐怕已经根据他掌握的某些线索。
心中对厉无痕之死有了某种猜测。
此刻点破黑心虎不在,既是一种信息共享,更可能是一种隐晦的告知,
这是某种程度上的示好与表态。
他没有再闪铄其词,也没有故作高深,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好。愿闻其详。”
王守业又恢复了那个和善的形象,看着方圆,眼神复杂,缓缓道:
“原本,我也是不信这些玄虚之事的。生意人,更信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和算计。
可是……今日见到方兄,我信了。”
方圆依旧静静听着,他知道,王守业接下来要说的,才是关键。
王守业示意方圆稍等片刻,自己起身,走向正厅一侧通往内堂的帘幕。
不多时,他双手捧着一个长约两尺、以紫檀木为轴、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古旧画轴,小心翼翼地走了回来。
他将画轴放在桌案上,神情肃穆,如同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画轴横向展开。
画卷徐徐铺开,纸张微微泛黄,但保存得极为完好。
当画面完全呈现在方圆眼前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
那画中,并非山水,也非花鸟,而是一个人物肖象。
一个青年男子,身着简单的劲装,身形挺拔,眉目沉静,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历经风霜的深邃。
虽然画风古拙,与当世流行的细腻画法不同,但那五官轮廓、那眉宇间的气质神韵……
竟与方圆自己,有八九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通过泛黄的纸张,正静静地凝视着观画之人!
“这……王掌柜,这是?”方圆稳住心神,声音微微发紧。
他绝不相信王家会未卜先知,提前几十年甚至更久为他作画。
王守业看着方圆震惊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随即被更深的感慨取代。
他轻轻抚摸着画轴边缘,语气悠远:
“方兄可知,我王家,也是起于微末,历经数代拼搏,才逐渐积攒下这份家业。
如今家族传承,已有数百年了……”
数百年传承!这绝非清河县一般的土财主或新兴家族可比,足见王家底蕴之深,历史之悠久。
这也是他王守业不愿意搭理县城其他人的原因,无论是黑虎堂还是官府,在他看来不过是小池塘里的鱼虾而已。
土鸡瓦狗一般。
王守业脸上浮现一抹复杂的神色,既有自豪,也有落寞:
“说来惭愧,后辈子孙不肖,才学能力有限,以至于王家如今……只能屈居于这清河一县之地,勉强维持。”
方圆静静听着,心中了然。听这话意思,王家祖上,恐怕远不止局限于县城,生意版图应当更为广阔。
果然,王守业更加唏嘘道:“不瞒方兄,我王家最辉煌时,
生意网络曾一度遍布江阳道,富甲一方,结交权贵,风头无两。
只是后来……因故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险些遭遇灭顶之灾,这才举族迁徙,
避祸到这偏远的清河县,隐姓埋名,低调经营至今。这些陈年旧事,
乃是我王家内核机密,历代只有家主口口相传,就连富贵……也还不知晓。”
方圆心中凛然。
能让一个曾经纵横一道的豪商巨贾家族吓得举族潜伏、偏安一隅数百年,
王家当年招惹的敌人,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王守业继续道:“而王家先辈能发迹,能在数次危难中化险为夷,
其中固然有族人努力、时运眷顾,但更重要的是……曾有幸得到过数码贵人的指点与相助。
那些贵人,身份各异,性情回然,有的或许当时并不得志,有的甚至看起来落魄潦倒。
正因如此,我王家祖训中便有一条:‘勿以地位定高低,广结善缘于微时。’
王家向来愿意、也注重结交各阶层的人脉,无论对方当时地位如何,家世如何。”
方圆微微颔首。
这点从王师兄身上就能看出来,为人处世也颇为圆滑仗义,乐于助人,看来也是深受家族风气熏陶。
王守业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更加严肃:
“这数百年来,依循祖训,我王家结交过的人,形形色色。
其中自然不乏欺世盗名、招摇撞骗之辈,让我王家吃过不少亏,上过不少当。”
他顿了顿,眼中却放出异彩:“然,其中亦有真正的能人异士!
他们或许不显山不露水,却拥有常人所不能及的本领,
而他们,往往在我王家最关键的时刻,给予了不可思议的帮助,
或是预警,或是指点,或是直接出手化解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