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门在身后关上。
明亮的灯光下。
江寻几乎是立刻转身，拦在了正准备去书房检查安全系统的陆凛面前。
“医药箱。”
江寻朝他伸出手，眼神还残留着之前在车上激动过的痕迹。
“现在，处理伤口。”
陆凛停下脚步，看着江寻摊开在自己面前的手，那手指修长白皙。
他沉默地看了江寻两秒。
“我自己可以。”
“你可以什么？”
江寻的音调忍不住又扬了起来。
“你可以像在车上那样，随便糊弄过去，然后当什么都没发生吗？
陆凛，你答应过的！”
陆凛的目光落在江寻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片刻后，他移开视线，走向客厅储物柜的方向。
“医药箱在左边第二个抽屉。”
这算是默认了。
江寻立刻跟了过去，动作有些急促地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白色的、印着红色十字的箱子。
“坐下。”
江寻抱着医药箱，指向客厅的沙发。
陆凛依言在沙发坐下，姿态依旧挺拔，只是将受伤的左臂，平放在了沙发扶手上。
黑色的风衣袖子卷起，露出里面被腐蚀灼烧的衬衫布料，以及下方一片明显发红、甚至有些起泡的皮肤。
焦糊味混合着淡淡的药水味，在空气中散开。
江寻看着那片伤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在陆凛身边坐下，打开医药箱。
里面药品齐全，分类明确，但他对处理这种伤口毫无经验。
“要先……消毒对吧？”
江寻拿起一瓶碘伏和棉签，语气带着不确定。
“嗯。”
陆凛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江寻拧开碘伏瓶盖，用镊子夹起一团棉球，蘸饱了深褐色的液体。
他的手因为紧张，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灼伤的皮肤，棉球即将触碰到时，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陆凛。
陆凛正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冷硬。
江寻抿了抿唇，心一横，将棉球按了上去。
“嘶——”
在棉球接触到伤口的瞬间，陆凛的手臂肌肉猛地绷紧，线条瞬间变得坚硬如铁。
他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虽然立刻就被他咽了回去。
但额角瞬间迸出的青筋，和骤然收缩的瞳孔，泄露了这消毒带来的强烈刺激性疼痛。
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棉球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陆凛瞬间绷紧又极力克制的样子，心里又慌又乱，还夹杂着浓浓的自责。
“对、对不起！我……我没注意……”
江寻的声音带着歉意和无措。
“很疼吗？”
陆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片沉静。
只有额角的汗珠，和依旧紧绷的肌肉显示着他正承受着什么。
“没事。继续。”
“可是……”
江寻看着那片因为，碘伏刺激而颜色更深的伤口，有些不敢下手。
“消毒是必要的，动作快一点，反而好受些。”
江寻看着他那副仿佛无事发生的样子，一股莫名的气恼涌上心头。
他总是这样，把所有疼痛和不适都隐藏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后面！
他重新夹起一个棉球，蘸上碘伏，这次不再犹豫，动作甚至带上了一点赌气般的力道，快速而用力地擦拭过整个灼伤区域。
陆凛的身体再次剧烈地绷紧，放在膝盖上的右手瞬间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但他紧咬着牙关，硬是一声未吭，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只有额头上不断渗出的细密汗珠。
江寻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赌气早就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一种笨拙的焦急。
他快速地完成消毒，然后手忙脚乱地找到治疗灼伤的药膏，挤出一大坨，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涂抹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纱布轻轻覆盖、包扎。
他的动作生疏而笨拙，包扎得甚至有些难看。
当最后用胶带固定好纱布时，江寻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硬仗，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陆凛直到这时，才几不可闻地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他看了一眼手臂上，那个略显臃肿的纱布结，又抬眼看向额发微湿、眼神里还带着未褪去担忧的江寻。
“可以了。”
陆凛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
夜色渐深。
江寻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一闭上眼睛，就是通道里那惊险的一幕，陆凛将他护在怀里的温度，车上激烈的争吵，以及方才陆凛消毒时那强忍疼痛的模样。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喉咙有些干渴，索性起身下床，想去厨房倒杯水。
客厅一片黑暗，只有书房的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陆凛还没睡？
江寻放轻脚步，鬼使神差地走到书房门口。
门没有关严，他透过那道缝隙，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陆凛坐在书桌后，电脑屏幕亮着，映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穿着家居服，左边手臂的袖子挽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了下面包裹着白色纱布的小臂。
而他正在用那只受伤的手臂，操作着鼠标，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内容。
屏幕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手臂上那灼人的疼痛根本不存在。
江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陆凛时而快速敲击键盘（用的是右手），时而用受伤的左手移动鼠标，点击。
那动作并不流畅，甚至能看出些许因为疼痛带来的凝滞。
但他没有停下，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想起陆凛在车上说的——“你的命更重要”。
他想起自己气急败坏的争吵——“你能不能在乎一下你自己！”
他想起消毒时，陆凛瞬间绷紧的肌肉和隐忍的闷哼。
这个男人，用最直接的方式保护了他，却又用最不在乎的态度对待自己的伤。
这种认知，并没有让江寻感到被保护的安心。
反而生出难以言喻的触动和……心疼。
他站在门外，看着里面那个在深夜里带伤工作的身影。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陆凛不仅仅是一个被家族安排来的、冷硬的“保镖”。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受伤、会疼痛，却选择默默承受和坚持的人。
江寻没有再进去，也没有出声。
他默默地转身，走向厨房，接了一杯温水。
回到卧室躺下时，他心里的烦躁奇迹般地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陌生的情绪。
那种情绪里，有对之前自己任性挑衅的些许懊悔。
有对陆凛伤情的持续担忧。
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