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凛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投下晃动的光影。
“我需要看完整的团队名单。
所有参与的技术人员、特效师、舞者、乐手，背景都要核查。
所有设备采购清单，我要逐一审批。
所有彩排和正式演出，我必须全程在场。”
江寻的笑容更大了。
“还有呢？”
“巡演期间，我的指令在安全事务上具有最高优先级。”
陆凛转身，表情严肃。
“如果我认为某个环节风险过高，有权要求暂停甚至取消。
不接受反驳，不接受协商。”
“成交。”江寻伸出手。
陆凛看着他伸出的手，顿了顿，握住。
掌心相触的瞬间，江寻感觉到陆凛手心的枪茧，粗糙但温暖。
“不过！”
陆凛没有松开手，“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舞台上的所有战术动作，必须由我亲自设计并培训。”
陆凛说，“不能照搬影视作品，不能自由发挥。
每一个持枪姿势，每一个移动步伐，每一个掩护动作，都必须符合实战标准。”
江寻的眼睛更亮了。
“那你会教我吗？”
他问，“那些动作？”
“如果你想学的话。”
陆凛松开手。
“但会很辛苦。
我的训练标准，不会因为你是舞者就降低。”
“我不怕辛苦。”
江寻说，“我怕的是不真实。”
一周后，第一次联合策划会议在巡演工作室举行。
舞台总监、音乐指导、服装设计、特效师。坐着一个人：
陆凛，军装笔挺，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一台军用级加密平板。
“首先明确一点。”
会议开始，陆凛开门见山。
“这不是艺术讨论会，这是安全评估会。
我的职责是确保，台上台下所有人的生命安全。
所以接下来的意见可能会很直接，请各位理解。”
舞台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
“陆先生，我们理解安全的重要性，但艺术效果也需要考量。
比如您提出的爆破点时序调整，技术上可行，但可能会破坏音乐的整体节奏感。”
“那就调整音乐节奏。”
陆凛头也不抬，在平板上调出一段音频波形。
“根据我测算的爆破冲击波传播速度，如果按照原时序，前排观众席的声压级会超过安全标准35分贝。
长期暴露可能导致听力损伤。
这是法律问题，不是艺术问题。”
“但我们为这段音乐设计了三个月，每一个节拍都是精心安排的。”
“那就重新安排。”
陆凛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为什么不把爆破的冲击声融入音乐本身？
把它变成节奏的一部分，而不是背景音效？”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江寻坐在主位，嘴角微微上扬。
他看见音乐指导的眼睛慢慢亮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起来，像是在尝试新的节奏。
“这个想法……”
音乐指导喃喃道，“好像……可行。”
“第二个问题。”
陆凛调出舞台结构图。
“升降平台的设计。
原方案是同时升起四个平台，模拟战术小队协同推进。
但根据承重计算，如果四个平台同时满载——每个平台标准配置三人——钢索的疲劳寿命会缩短40。
我建议改为交替升降，两两一组，间隔12秒。
这样既保证视觉效果，又能延长设备使用寿命。”
“但交替升降会破坏那种‘齐头并进’的震撼感。”
“那就用灯光和音效弥补。”
陆凛在平板上快速操作，调出一个模拟动画。
“看，第一组平台升起时，追光灯聚焦。
06秒后，第二组平台开始上升，此时第一组平台的灯光略微减弱，音效加入机械运转声。
12秒后，第三组平台启动，同时第一组平台上的演员开始战术动作……
这样观众的视线会被引导，形成动态的焦点转移，反而比同时升起更有层次感。”
会议室里只剩下陆凛平稳的解说声，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江寻的团队从最初的谨慎、质疑，渐渐变成专注、记录，甚至有人开始点头。
“陆先生，关于战术服装。
我们原本设计的是全黑色，但您批注建议改为深灰色迷彩。
能解释一下吗？”
“舞台灯光下，全黑色会吸收过多光线，导致演员轮廓模糊，影响动作辨识度。”
陆凛调出灯光模拟图。
“深灰色迷彩在保持战术感的同时，能反射一部分侧光，突出肌肉线条和动作轨迹。
而且”
他顿了顿，“真实任务中，纯黑色夜间作战服只在特定环境下使用。
大多数时候，迷彩才是标准配置。”
“那防弹背心呢？”
舞台总监问，“我们需要看起来真实的道具，但又要考虑演员的舞蹈动作。”
“我已经联系了装备供应商，定制了一批轻量化训练用防弹背心。”
陆凛说，“外观和重量与真实装备一致，但内部替换为高弹海绵，不影响大幅度动作。
而且所有背心都预留了魔术贴位置，可以根据场景需要快速加装战术附件。”
会议进行了三个小时。
陆凛解答了二十七个技术问题，驳回了九个安全隐患方案，提出了十四个改进建议。
当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时，江寻的团队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厚厚的笔记，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兴奋。
“江老师！”
舞台总监离开前，特意走到江寻身边，压低声音。
“您这位顾问……太厉害了。
他提的好多点子，我们根本想不到。”
江寻笑着点头：“所以我才找他。”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给一切镀上温暖的金色。
陆凛还在整理笔记，把会议记录扫描上传到加密云端。
江寻走到他身边，靠在桌沿上。
“怎么样？”他问。
“什么怎么样？”陆凛头也不抬。
“第一次合作会议。”
江寻说，“感觉如何？”
陆凛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军装带来的冷硬感。
“比想象中……”
他斟酌着用词，“有挑战性。但也比想象中……有趣。”
江寻笑了。
“你知道吗？”
他说，“刚才李总监出去的时候跟我说，他从没见过一个安全顾问能把爆破时序和音乐节奏结合得这么完美。”
陆凛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我只是应用了基本的声学原理。”他说。
“但你应用得很好。”
江寻俯身，靠近他。
“陆凛，这就是我说的——你的专业知识，不应该只用在战场上。
它可以用在舞台上，用在音乐里，用在一切需要严谨和创意的地方。”
陆凛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
“下周开始战术动作训练。
周一、周三、周五下午三点，工作室训练室。
所有参与特技的舞者必须到场。
你也是。”
“我？”江寻挑眉。
“你是领舞，所有高难度动作都由你完成。”
陆凛看着他。
“所以你的训练强度会比别人高一倍，有问题吗？”
江寻站直身体，迎上他的目光。
“没有。”
他说，“随时可以开始。”
陆凛点点头，拿起军帽戴上。
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但江寻看见，那双总是过分严肃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那就周一见。”
陆凛说，转身走向门口。
“陆凛。”江寻叫住他。
陆凛停步，没有回头。
“谢谢。”江寻说。
陆凛沉默了两秒。
“不用谢。”
他说，“这是我答应的事。”
门轻轻关上。
江寻独自站在洒满夕阳的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陆凛留下的笔记。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个批注都直指要害。
他拿起那张画着爆破时序图的纸，看着页边陆凛手写的计算公式和声学模型，忽然笑出声来。
原来这个人，连计算舞台效果，都像是在制定作战计划。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严谨到近乎刻板的方式，却让江寻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因为他知道，有陆凛在，这场演出——
这场他想献给所有负重前行者的演出——
一定会安全地、完美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窗外的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