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既望的声音落下,那个沉重的词语——“弥补”,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轻轻落下,却带着千钧之力,精准地压垮了文砚知强撑了整整五年的、摇摇欲坠的心防。
空气仿佛凝固了。咖啡厅里舒缓的爵士乐、邻座低语的交谈声、窗外遥远的车流声,在这一瞬间,全都潮水般退去,世界陷入一片真空般的死寂。文砚知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凉地退潮,留下四肢百骸一片冰冷的麻木。
她怔怔地看着对面的苏既望,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盛满了痛楚、悔恨、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静的黑色海洋。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她预想中的算计、试探,或是乞求原谅的卑微,只有一种将自身彻底剖开、坦然接受一切审判的……平静的绝望。
“弥补”
原来,他做的这一切,疯狂的、不计代价的、沉默无声的一切,不是为了重新追求,不是为了挽回关系,甚至不仅仅是为了孩子。
而是……弥补。
用他商业帝国的基石,用他珍视的信誉,用他所能动用的一切,去填补那个因他当年的“算计”而撕裂的、深不见底的黑洞。去偿还他缺席的五年时光,去赎回他曾经轻掷的真心。
这不是交易,这是献祭。
不是追求,是赎罪。
“轰——!”
一直被她强行压抑、用理智和恨意牢牢冰封的情感,在这一刻,如同遭遇了炽热熔岩的冰川,从内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惊天动地的巨响,轰然崩塌!
五年的委屈,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是产房里撕心裂肺的孤独,是深夜里抱着发烧孩子无助的泪水,是异国他乡被人指指点点的难堪,是无数个深夜咬牙硬撑的艰辛……所有被她强行吞咽下去的苦楚,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五年的坚强,在真相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脆弱。她以为自己在孤军奋战,守护着儿子和尊严,却不知有一个人,在用一种更惨烈、更沉默的方式,为她背负着更沉重的十字架。
巨大的震动,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为了她,他竟能做到如此地步?这已经不是“爱”或“恨”可以简单概括的情感,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摧毁性的……救赎。
而比震动更强烈的,是一种尖锐的、几乎让她无法呼吸的心疼。心疼他这五年活在误解和自责中的煎熬,心疼他此刻眼中那深可见骨的疲惫和认命般的平静,更心疼他……竟然选择用这种近乎毁灭自身的方式,来寻求内心的安宁。
一直强装的镇定、冷静、疏离,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片甲不留。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滚烫的液体模糊了视线。她猛地别过脸去,望向窗外刺眼的阳光,试图用光线的灼热逼退那即将夺眶而出的软弱。
但她失败了。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死死堵住,鼻尖酸涩得厉害。她用力咬住下唇,纤细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开始轻轻颤抖,像一个在寒风中蜷缩的孩子。
苏既望清晰地看到了她瞬间泛红的眼圈,看到了她猛地转头试图掩饰的仓皇,看到了她微微颤抖的肩线。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痛得几乎痉挛。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想触碰她,想将她拥入怀中,想告诉她“别哭,一切都是我活该”。
但他没有。他的手指在桌下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提醒自己保持距离。他不能。此刻任何一点逾越的举动,都可能被她误解为新一轮的“算计”或同情。他只能像一个等待最终宣判的囚徒,沉默地、煎熬地,看着她的崩溃。
良久,文砚知极轻极轻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汹涌的情绪,却带出了一丝无法抑制的哽咽。她依旧没有回头看他,目光失焦地落在窗外某一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近乎叹息的、破碎的柔软,喃喃地,仿佛自言自语:
“苏既望……”
她顿了顿,那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着五年未曾有过的、复杂的温度。
“你真是个……傻瓜……”
这句话,没有指责,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浸透了无尽酸楚和……难以言喻的心疼的无力感。像一个目睹挚亲走上荆棘之路却无力阻止的人,发出的那声最深沉的叹息。
这声“傻瓜”,比任何控诉和眼泪,都更具杀伤力。它意味着,她懂了。懂了他的沉默,懂了他的付出,懂了他那近乎自毁的赎罪方式。也意味着,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堵厚厚的、由误会和伤害筑成的冰墙,在这一刻,被这复杂的情感洪流,冲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缝。
苏既望的呼吸骤然停滞,眼眶在瞬间变得通红。他死死地低下头,不敢让她看见自己即将失控的情绪。
心防已塌。
废墟之上,暴露出的,是两颗同样伤痕累累、却终于得以在真相中赤裸相对的、颤抖的灵魂。
咖啡早已冷透,香气散尽。
但有些东西,正在死亡的冰冷中,悄然复苏。
(第一百三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