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导,找我有事?”
王晓帅满面春风地走进青影厂筹备组的办公室。
从柏林载誉而归的他如今已然是声名在外,风头正劲的时候,可惜就是没啥卵用,依旧没人找他拍电影。
没办法,国内电影市场每况愈下,各地的制片厂都快揭不开锅了。如今想拍电影只能靠外部投资。
王晓帅倒是不急,用他的说法就是先沉淀一阵子,然后带着片子去世界各地的电影节上去转一转,好好学习学习。
赵坤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容看上去略显憔瘁。自从回国后,整整一个多星期他都陪着谢飞老师参加各种表彰和座谈活动,然后还要接受采访,配合拍摄纪录片啥的,忙得不可开交,刚刚才告一段落。
虽说之前已经有张一谋斩获金熊,赵坤在威尼斯和戛纳连下两城,但谢飞老师的获奖意义不一般,加之他原本的出身,特别是田领导还亲自带队的背景下,必须要在国内转换为成果,于是这些活动就是必须的。
赵坤作为谢飞老师的学生,加之他本身所具有的光环,自然是鞍前马后为谢老师壮声势。
他从抽屉里拿出来几个薄薄的信封,在信封上找到王晓帅的名字,递过去道:“给,这次你的电影给公司挣了不少,这是红包。”
王晓帅适当地露出诧异的神情,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用一种貌似诚恳的语气道:“坤导,这个就不必了吧。之前你给我投资拍电影,还推荐我去了柏林——呃,还有过段时间还要出国去参展,这些都是有费用的——”
看着这货侃侃而谈,赵坤笑眯眯地瞅着他道:“这些统统都不用管,我问你,真的不要?”
“——”
王晓帅稍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道:“如果是象征性的我就要,如果太多的话,这个我不好意思。”
这货一向八面玲珑,赵坤知道他是假客气,索性就把信封扔到他面前道:“行了,甭废话,给你,你就拿着,这是你应得的。”
王晓帅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拿起桌上的信封,很薄。捏了捏,里面硬硬的,很明显就是一张银行卡啊。
国内的银行卡虽然很早就有了,因为功能单一,仅限储蓄和取款,另外办理的时候还需要出工本费,所以之前并不普及。
但是从今年年初开始,国家激活“金卡工程”,大力推广银行卡,而与此同时相关的配套业务也在逐渐完善。
王晓帅将信封里的卡片倒出来瞅了瞅,这是一张工行的牡丹卡,拿在手里摩挲着,就是没好意思开口问里面有多少钱。
赵坤看破了他的心思,不经意道:“放好了,里面有八十万——”
只是他话音未落,就听到王晓帅一声惊呼:“多——多少?”
“海外版权一共卖了120多万美元,除去成本,大概有个五百万的盈利,不过这里面还有税收和其他运营费用没有算,你可别嫌少啊。”
“不嫌不嫌。”
王晓帅拼命摇头,他自然知道自己的电影卖的不错,但投资方是梦工厂。就跟当年张一谋用60万拍出了4000多万票房的《红高梁》,跟他有关系吗?一点关系都没有,顶多就是单位多发几百到上千的奖金。
他甚至都感觉这钱拿着烫手,“坤导,这,这也太多了点吧?”
“要不然你还回来?”赵坤索性手一摊道。
“呃——”
“行了,大家都是兄弟,挣了钱就应该一起分。我还指望着将来还能继续跟你合作呢。”赵坤一脸江湖道。
想当年贾科长同样也是以小博大,一部《小武》给投资方足足挣了八百万,投资方同样很爽气地给他发了一个八十万的大红包,差点没把贾科长给镇傻了。
只能说这个时代的国人都太傻太天真,习惯了——呃,有些话不好听。
不过话也说回来,这年头让这帮子苦逼兮兮的所谓第六代导演拍艺术片真的很挣钱,主要是成本低,一般几十乃至一两百万就能拍出一部不错的艺术片,这要是放到国外,少说也得一两百万美元。
当然,你得选中有才华的导演才行。
要不然象后世什么北野武工作室、法国乔戈里峰之类的海外片商上杆子的要投资贾科长,难道你以为他们真的是为了什么狗屁艺术,说到底还是一个“钱”字。
但要是搁管琥这种拍出一部四六不通,无病呻吟的《头发乱了》肯定不行。
赵坤这次都没好意思拿着这部片子去柏林现眼,管琥至今还在修改呢。不过反正投资不大,等修改好了,再拿到海外去参展,凭着监制还挂着自己的名头,大概率不会亏本。
“另外还有几张是楼烨、乌迪、刘晓东他们俩口子的,你负责转交一下,钱虽然不多,但总归是个意思。”赵坤说着又把另外几张信封递了过去。
这次王晓帅双手接的很麻利,还嘿嘿笑道:“那我替他们谢谢您了。”
他是个聪明人,不会问其他人的卡里有多少,当然自己这边也会闷声发大财。
赵坤扔了一根烟过去,自己也叼了一根,未等他摸出打火机,王晓帅已经俯身越过了整张桌面,双手拢着已经把火递过来了。
赵坤微微一笑,低头就着他手里打火机的火苗点着了嘴里的烟。
一人一根烟,喝一口茶,进入了闲聊的模式。
“你这一大笔钱打算怎么花呀?”
“呃——您说这天降横财,之前我连想都不敢想,现在脑袋瓜子里还是嗡嗡的,哪里还会想该怎么花呀。”
王晓帅是真的没想好,感觉就象做梦一样。
你说穷人乍富,就跟暴发户似的,变着法的讲排场摆阔,恨不得把以前没钱憋屈的日子都变本加厉的报复回来。
但仔细一琢磨,他就会发现坤导都这么有钱了,也没见人家招摇,依旧和以前一样的低调。
“那我给你个建议吧,先去买套房子,给自己在京城先安个家。我跟你说,如果你将来就想拍电影,从事电影行业,京城永远都是中心。你总不能一辈子租房子吧?”
事实上,王晓帅在很长的时间里一直过的苦逼兮兮,大概一直到2000年《十七岁的单车》成功,才勉强摆脱了贫穷的境况。
“坤导,您说的没错。”王晓帅忙不迭点头道。
这家伙素来身段很柔软。
如今赵坤就是他的大老板,大金主,反正说什么都是对的。
“还有未来你还想创作什么题材的电影,我建议你别拍那些虚头八脑的东西。呃,这么说吧,眼下咱们觉得很前卫的东西,但是如果你拿到外面一看,就会发现这些都是别人玩剩下的,只不过刚刚传到咱们这儿而已。具体电影,我觉得还是需要更多真诚的东西。”
赵坤说了这么多,无非是因为记忆中在《冬春的日子》之后,这货鼓捣了一部叫《极度寒冷》的电影,讲一个行为艺术家用火葬、土葬、水葬和冰葬的形式来体验死亡,并结束自己生命的故事。
说到底就是为了追求所谓的艺术,拍一些很玄乎的东西,自以为高大上,其实纯属自嗨。
包括他之后的《扁担姑娘》和《梦幻田园》都有一种浓浓的矫情和无病呻吟,说白了就是不够真诚。
直到《十七岁的单车》开始,到之后他的《三线》三部曲,才返璞归真,逐渐形成了他自己的风格。
一句话,赵坤今天的举动多少有点千金买马骨的意思,还指望他将来继续为公司挣钱呢,尽量让他少走弯路。
听到关于创作的问题,王晓帅的神情不再嘻嘻哈哈了,变的凝重,并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恩,我晓得。谢谢坤导。”
如果是一个阿猫阿狗跟他说这番话他肯定不会服气,但赵坤不仅仅是老板、金主,更是一位水平和荣誉都比他高的高的高的同行,人家的建议容不得他不用心思考。
作为一名出色的导演在艺术创作上都会有执拗和坚持的一面,这和性格无关。当然象王晓师这样的性格更容易沟通和自洽,这其实恰恰是赵坤最看重他的地方。
如果换成是楼烨,他绝对不会说出今天的这番话。因为可能对方非但听不下去,相反还要越演越烈,甚至会走极端。
这个——呃,二十多年后的王晓帅一定会深有感触。
比如《大象席地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