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缕驳杂的戾气被彻底净化,林风缓缓收回了手掌。
地上的萧远山,眼皮微颤,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随即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坐直身子,眼神里充斥着巨大的茫然。
没有了!
那如同亿万只毒蚁啃噬经脉,折磨了他二十年馀年的剧痛,消失了。
那盘踞在他神魂深处,让他时常陷入癫狂,视万物为仇寇的暴戾杀意,也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从未有过的轻盈。
神智,从未有过的清明。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心念微动,一股内力在掌心流转。
不再是过去那各种真气疯狂冲撞、彼此撕裂的狂暴,而是如臂使指,圆融如一。
他能清淅“看”到,体内那些本该水火不容的少林绝技内力,竟被一股无法理解的伟力强行拆解、重组,化作了一股全新的雄浑真气。
他的伤,好了。
他心中的“病”,也好了。
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猛地抬头,视线聚焦在那个站在他面前,神情平淡的年轻人身上。
月光如霜,洒在那张俊朗的面容上,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让他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战栗与敬畏。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那一掌的威力,更清楚那股被倒卷而回的力量有多么恐怖。
他本该死得不能再死。
可现在……
“你醒了。”
林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萧远山浑身剧震。
“你……你是谁?你……你对我做了什么?”萧远山的声音嘶哑颤斗,充满了不敢置信。
林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你刚才,想杀了你孩儿,乔峰的养父母。”
这一句话,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萧远山的心脏上。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无人色,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视线僵硬地转向那间依旧亮着昏黄灯火的土屋。
屋门口,阿朱正搀扶着惊魂未定的乔三槐夫妇,低声安抚着。
那画面,温馨而脆弱。
“我……不,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林风打断了他,“三十年前,雁门关外,你妻亡子散,孩子后被乔三槐夫妇收养,取名乔峰,抚养成人。你苦心孤诣三十年,就是为了报仇。”
每一个字,都象一把淬毒的尖刀,一刀刀剜着萧远山的心,把他带回到当年雁门关下悲痛欲绝的时刻。
“而你至今都不知道你最大的仇人是谁,他其实就是挑起雁门关事端的幕后黑手,大燕国皇族后裔,姑苏慕容博……”
林风的语气微微一顿。
他看着萧远山那双骤然燃起血色火焰的眼睛,说出了一句让他整个世界彻底崩溃的话。
“只不过,他已经死了。”
“什么?!”
萧远山猛地从地上弹起,双目赤红如血,死死地盯着林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你说什么?是慕容博?他死了?谁杀的?”
亲手手刃仇人,是他活在这世上唯一的执念!
如果仇人真的是慕容博,他这三十年的忍辱负重、疯魔煎熬,还有什么意义?!
林风的回答,只有三个字。
轻描淡写。
却蕴含着终结一切的雷霆之力。
“我杀的。”
轰!
萧远山呆住了。
他看着林风,看着这个年纪轻轻,却拥有着神鬼莫测手段的青年,心中的那根名为“信念”的支柱,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想过无数种手刃仇人,或者与他同归于尽的惨烈场景。
却唯独没有想过,自己的大仇,会以这样一种他完全无法参与、甚至无法理解的方式,被一个局外人,从这个世界上轻轻抹去。
一股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空虚与茫然,瞬间吞噬了他。
仇人,死了。
自己,刚刚却差点杀死了自己孩儿的养育恩人。
他这三十年,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潜入少林,偷学武功,为了报仇,不惜让心智被戾气侵蚀,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疯子。
暗中窥伺着乔峰长大,却因为那可笑的仇恨,不敢上前相认。
他自以为是布局的鬼神,是复仇的修罗。
可到头来,他和一个躲在阴沟里苟延残喘,最终发现自己咬错了人的疯狗,又有什么区别?
“噗通”一声。
这位曾经的契丹第一勇士,让整个中原武林闻风丧胆的魔头,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双手掩面,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从指缝间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那不是悲伤,而是彻底的悔恨与绝望。
林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出言安慰。
有些心魔,必须由自己亲手斩断,才算真正的新生。
他转身,走向屋内。
阿朱已经将事情的大概解释清楚,只说是遇到了一个疯子,被自家公子挥手间就制服了。
乔三槐夫妇虽然依旧心有馀悸,但看到林风一行气度不凡,又救了他们的性命,连忙就要下跪千恩万谢。
“老丈,老夫人,不必多礼。”林风温和地扶住他们,“我与乔峰大哥是结义兄弟,路过此地,出手相助,理所应当。”
“什么?你……你是峰儿的结义兄弟?”乔三槐夫妇闻言,又惊又喜。
他们拉着林风,问东问西,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林风耐心地一一作答,最后取出一锭十两的黄金,放在桌上。
“二老,如今天下不太平,此地也不再安全。这点金子,你们拿着,去镇子里买个宅子,好生度日。我会修书一封,让乔大哥尽快来寻你们。”
乔三槐夫妇哪里见过这么多钱,连连推辞,但在林风的坚持下,最终还是含泪收下,口中不住地念叨“峰儿交了你这样的好兄弟,是他的福气”。
院外,萧远山依旧跪在那里。
直到林风一行安顿好乔三槐夫妇,准备离开时,他才猛地抬起头,叫住了林风。
“恩公,请留步!”
他几步冲到林风面前,再一次,郑重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眼中没有了茫然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彻大悟后的清明与决绝。
“萧远山罪孽深重,半生疯魔,幸得恩公当头棒喝,点化重生。此等再造大恩,无以为报。”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萧远山自知,已无颜再见峰儿。此后馀生,愿为恩公牛马,追随左右,但凭驱策,万死不辞!只求恩公,能让我在暗中看顾峰儿一二,以赎我这三十年来未尽半分的人父之责。”
他知道,眼前这个青年,拥有着他无法想象的力量与胸襟。
追随他,或许是自己下半生,唯一能获得救赎的道路。
林风看着他,目光平静。
收服一个萧远山,本就在他的计划之内。
这是一个顶尖的战力,更是一张可以影响乔峰,甚至影响整个辽国局势的暗牌。
“起来吧。”林风淡淡地说道,“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萧远山,只是我身边一个无名无姓的护卫。你的仇已经报了,你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谢……谢主上!”
萧远山重重叩首,再起身时,他身上的所有锋芒与戾气都已敛去,只剩下一个老仆般的恭谨与沉静。
林风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新的盘算。
慕容博死了,萧远山归顺了。
天龙八部原着中,最大的两个幕后“搅屎棍”,都提前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这盘天下棋局,变得越来越清朗,也越来越有趣了。
他的目光,越过巍峨的少室山,遥遥望向了西北的方向。
“擂鼓山,逍遥派……”
“是时候,去会一会这个世界真正的巅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