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后，洛阳老城的青石板路上泛著湿漉漉的光。萝拉小税 庚辛罪筷王显生跟着师父王瓶子，拐进了城东一片嘈杂的集市。空气里混杂着豆浆油条的香气、牲口粪便的腥臊，还有各家店铺门板卸下的咣当声。他们在一家挂著油腻布幌的茶馆前停下，赵振东正坐在靠窗那张掉漆的八仙桌旁，对着一碗浓茶出神。
“振东。”王瓶子坐下，王显生赶紧挨着师父坐下，叫了声：“师叔。”
赵振东回过神，蜡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桌上一个鼓囊囊的土布褡裢往王瓶子面前推了推。“这几日，听来些零碎，你们看看。”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眼白里布满血丝，显然是又熬了夜。
王瓶子也不多问，解开褡裢系扣，里面倒出几样东西：一张折痕很深、用毛笔草草画著山形水势的毛边纸；半块边缘磨得光滑、正面阴刻着模糊兽面纹的灰陶瓦当残片；还有一本封面破烂、纸张脆黄的手抄册子，题签处歪歪扭扭写着《偃师左近异闻录》。
王显生好奇地看着。王瓶子先拿起那半块瓦当，指尖拂过兽面纹凸起的线条，又凑到眼前，仔细看断茬处的陶胎质地和渗入纹路的土沁。“战国晚期，到秦，”他低声判断，“宫室或高等级墓葬建筑上的构件。哪儿来的？”
“西郊马坡，一个专收破烂的老汉手里换的。”赵振东啜了口茶，“他说是前两年修水渠，从坡地乱坟岗子那边刨出来的，不止这一块，当时出了好几筐碎砖烂瓦，都当废料垫了路基。我按他指的大概位置去看了，那段渠早就封了土，面上看不出什么。但这瓦当形制不是寻常人家该有的东西。”
王瓶子点点头，展开那张毛边纸。图上线条粗犷，却清晰地画著一道东西走向的土岭，岭前有弯曲的河道标记，岭腰处用墨点着重圈了一下，旁边小字注著：“黑石洼，夜见磷火，夏无蚊蚋”。
“这是”
“茶馆里听一个贩山货的老客说的，他是偃师人。”赵振东指著那“黑石洼”三个字，“他说他们那边老辈人传，那地方邪性，夏天再热，洼地里连个蚊子都没有，静得吓人。早年有人夜里赶路，远远见过洼地里有青荧荧的光团子飘忽，以为是鬼火，不敢靠近。后来有胆大的白天去看，发现洼地底部裸露著不少黑黢黢的大石头，形状不规则，敲上去声音闷沉，不像寻常山石。”
“夏无蚊蚋”王瓶子沉吟，“要么是地气阴寒异常，要么是土里有什么东西虫子不喜欢。磷火可能是尸骨分解的磷化氢，但也可能是别的矿物。黑石会不会是墓葬的积石或封护石？”他看向赵振东，“具体位置能确认吗？”
“大致范围有。那老客说了个地名，我回来翻了些旧地图和地方杂记，对得上。”赵振东又从褡裢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撮不同的土样和几片碎叶，“这是我趁黑摸到那洼地边缘，偷偷取的。白马书院 冕费越黩土色发黑，颗粒细，带黏性，有淡淡的类似石灰和腐朽木材混合的怪味，绝不是正常的山坡土。还有这草叶子，洼地里只长这种细杆、叶子发灰的野蒿，周围山坡上都是常见的茅草和灌木。”
王瓶子接过土样，仔细捻看、嗅闻，又将那灰蒿叶子对着光查看。“像是长期受墓葬特殊微环境影响的土质和植被。”他下了初步判断，但语气谨慎，“单凭这些，还只是疑点。”
最后，他拿起那本《偃师左近异闻录》。册子很薄，纸页脆得仿佛一碰就碎，用棉线勉强穿着。里面用拙劣的毛笔字记录著各种乡野怪谈、地名由来、风水传说。王瓶子翻得很慢，在某些页面停留很久。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一段文字上：
“黑石洼，古称‘玄甲坑’。父老相传，昔有将军战殁于此，玄甲数百副同葬，阴气凝聚，故夏无虫豸，夜有青荧。其地脉隐于岭脊之阳，而结穴于背阴之洼，盖古葬法之异也。清中叶，有土人掘得铜镞数十，皆碧绿斑斓，旋掩之，不敢取”
“玄甲坑将军战殁铜镞碧绿”王瓶子喃喃念著，眼神锐利起来。“‘地脉隐于岭脊之阳，结穴于背阴之洼’，这是很典型的‘借阳聚阴’葬法选址描述，讲究藏风纳气，将墓室主体置于山阴水聚的隐蔽处。如果是武将墓，有大量青铜兵器随葬，铜锈入土，也可能导致局部土壤成分改变，影响植被和虫蚁。”
他把瓦当、草图、土样、异闻录摆在一起，目光在几样东西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拼凑一幅残缺的拼图。王显生大气不敢出，看着师父和师叔。赵振东依旧沉默地喝茶，但眼神也专注地落在那些物件上，等待王瓶子的分析。
“瓦当出在马坡，离这‘黑石洼’直线距离不下三十里，但都属于邙山余脉，广义上可以是同一片墓葬区。”王瓶子缓缓开口，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瓦当年代指向战国-秦。异闻录里的‘将军战殁’、‘玄甲同葬’，虽然听着像传说，但结合‘铜镞碧绿’这种具体细节，以及‘借阳聚阴’这种专业葬法描述，这个传说的内核，很可能基于一个真实的、规格不低的战国晚期至秦汉时期的武将墓葬。黑石洼的特殊地理环境和物候异常，是外在表征。马坡出土的战国-秦瓦当，可能是墓葬附属建筑或同期其他相关遗迹的遗物。”
他抬起头，看向赵振东：“师兄，你觉得呢？”
赵振东放下茶碗：“我摸过那洼地的土，闻过那味道。不是一般的阴湿土。那地方，底下肯定有‘货’。而且，从传说描述的葬法和地点隐蔽性看，不像被大规模扰动过。只是”他顿了顿，“光凭这些坊间零碎，咱们能定位到具体墓口吗？”
王瓶子摇摇头，手指点在那张草图的“黑石洼”墨点上：“精确定位，还得靠实地勘验。但这些信息，已经把范围从茫茫邙山，缩小到了这个具体的洼地，甚至给出了墓葬可能性质（武将墓）、年代（战国-秦）、葬法特点（借阳聚阴、可能积石）的线索。这比我们漫无目的地满山找‘风水宝地’，要强上百倍。”
他收起所有东西，仔细包好。“显生，”他吩咐道，“回去准备一下。这次去偃师，工具要带全，特别是探铲和取土器。我们得去那‘黑石洼’好好看看，验证一下这些‘道听途说’，到底有几分真。”
王显生连忙应下，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期待。他看着师叔赵振东那张疲惫却异常平静的脸，又看看师父王瓶子那沉静中带着锐利的眼神，忽然有些明白了。师叔就像一张深入市井乡野的网，从那些被岁月磨蚀的传说、老人不经意的闲谈、甚至废纸堆里的只言片语中，捕捞著可能指向历史真相的碎片。而师父，则是那个能从一堆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中，辨认出它们原本属于同一幅图景，并推断出缺失部分模样的人。
走出茶馆，集市已然喧嚣鼎沸。阳光刺破晨雾，照在古老的街巷上。王显生背着沉甸甸的工具包，跟在两个长辈身后。他们即将再次出发，去往另一个被传说和异常现象笼罩的地点。而这一次，他们手中的线索，不再是渺茫的“石语”，而是由师叔从人间烟火深处，一点一点淘洗出来的、更为具体的指向。那半块冰冷的兽面瓦当，那撮气味特别的泥土，那本字迹歪扭的异闻录，都像是从时光长河下游漂来的瓶中信，虽然字迹模糊、残缺不全，却固执地指向河流上游，某个被遗忘的漩涡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