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灯脱手下坠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王显生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那团昏黄的光旋转着落向棺床下陶俑阵列间的黑暗,灯罩与地面撞击的碎裂声尖锐地刺破死寂,随即——黑暗如同有生命的潮水,轰然吞噬了一切!
“退!”
王瓶子的厉喝在绝对黑暗中炸响,同时传来沉闷的撞击和赵振东一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像是骨头折断,又像是朽木爆裂!
王显生大脑一片空白,只凭著本能向记忆中椁门的方向踉跄扑去!脚下绊到凸起的门槛,他重重摔倒在地,手肘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剧痛传来,却也让他找回一丝清醒。
黑暗中,身后椁室内传来更加骇人的动静!
那非人的、干涩的“呵呵”声持续不断,夹杂着衣物与朽木被剧烈搅动的“哗啦”声,还有沉重的撞击声——是那棺椁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疯狂冲撞!伴随着一种黏腻的、仿佛湿皮囊摩擦的“咕叽”声。
“师兄!”王瓶子焦急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挥动武器的破风声。“拦住它!”
“砰!”一声巨响,像是铁器重重砸在木头上。赵振东似乎怒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因剧痛而扭曲。
“点火!显生!身上火折子!”王瓶子急吼。
王显生手忙脚乱地在腰间摸索,指尖颤抖得几乎捏不住那油布包裹的火折。他背对着那恐怖的椁室,拼命晃动火折,火星迸溅,却迟迟无法引燃浸油的棉芯。汗水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冰冷的恐惧扼住了咽喉。
“呵——!”
那嘶哑的吸气声猛地拔高,变得尖利刺耳,仿佛就在他脑后响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恶风携带着浓烈的甜腥与腐朽气息扑来!
王显生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向前扑爬!几乎同时,他感到有什么冰冷黏湿的东西擦着他的小腿扫过,裤腿瞬间传来被撕裂的触感!
“著!” 终于,一点微弱的橙红色火苗在火折顶端颤巍巍亮起!王显生几乎是哭着将它举高。
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身周几尺。他正趴在前室靠近拐角的地方,回头望去——
只见椁室门口,赵振东半跪在地,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著,脸色煞白,冷汗涔涔,右手仍死死握著那柄撬棍,横在身前。王瓶子挡在他前面,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柄的工兵铲,铲头在火光下泛著寒光。
而在他们对面,椁门之内,一个难以名状的“东西”,正试图从里面挤出来!
借着一闪而逝的火光,王显生只看到一团扭曲蠕动的、苍白与暗红交织的影廓。它似乎具有人形的部分——那只曾伸出棺外、指甲尖长如钩的枯手正抓挠著门框,但手臂连接的身体部分却肿胀、模糊,覆盖著那层在棺内惊鸿一瞥的、布满血管纹理的半透明膜状物,此刻那膜状物下似乎有暗红色的液体在急速涌动。更骇人的是头颅位置,两点幽绿的光芒在苍白模糊的面部轮廓上灼灼燃烧,下方裂开一道巨大的、非人的口器,发出持续的“呵呵”声。
它似乎被卡在相对狭窄的椁门口,正疯狂地扭动、冲撞,想要挣脱出来。每一次撞击,都让沉重的黑色椁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是尸变是‘椁蠹’!”王瓶子声音紧绷,带着罕见的惊疑,“这东西不该存在是怨气、防腐药物和某种阴邪虫蠹在特殊环境下千年滋生的怪物!它靠吸食棺内残留的生气和髓质活动,嗜活物血肉!”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椁蠹”猛地将头颅探出椁门更多,那两点绿光死死锁定了手持火折、散发更多“生气”的王显生,口器中滴下粘稠的、散发著甜腥恶臭的涎液。
“快走!去甬道!”王瓶子对王显生暴喝,同时将手中的工兵铲狠狠掷向那怪物探出的头部!
“铛!”铲头击中,却发出金属交击般的声音,只在那苍白膜状物上留下一道白痕,反而激怒了怪物。它发出一声更加尖利的嘶叫,猛地一挣,半个惨白肿胀、覆盖著蠕动薄膜的肩膀硬生生挤出了椁门!
赵振东强忍剧痛,用未受伤的右手单臂挥动撬棍,横扫向怪物的下肢(如果那还能称为下肢)。撬棍砸在一团绵软黏腻的物体上,发出沉闷的“噗”声,效果甚微,反而差点被怪物顺势伸出的另一只枯手抓住棍头。
“走啊!”赵振东回头,对吓呆的王显生目眦欲裂地吼道。
王显生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起身,举着火折,跌跌撞撞冲向记忆中来时的拐角,冲进那条曾喷出黑烟的宽阔甬道。身后,打斗声、撞击声、怪物的嘶吼与师父师叔的怒喝交织成一片,在空旷的墓室中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
他一头扎进甬道的黑暗,火折的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地面的青石板湿滑冰冷,两侧斑驳的壁画在摇曳火光中仿佛无数扭曲的人影,要扑将下来。极度的恐惧让他肺部火烧火燎,耳边嗡嗡作响,几乎听不到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
不能停!不能停!师父和师叔还在后面!
他不知道跑了多远,也许几十步,也许更长。就在他几乎力竭,火折也将燃尽之时,前方甬道尽头,隐约出现了那扇之前被他们开启的青石墓门轮廓,以及门外更远处拐角透出的、来自盗洞方向的极其微弱的一点天光(或许是星光或晨曦)。
生的希望如同强心剂!他拼命向前冲去。
就在他即将冲过墓门的刹那——
“嗖!”
一道黑影带着腥风,以远超他奔跑的速度,从前室方向电射而来,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背掠过,“砰”一声重重砸在刚刚跑过的甬道墙壁上,碎屑纷飞!
是赵振东!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血,左臂软软垂下,右手的撬棍也不知丢到了何处。他是被撞飞出来的!
“师叔!”王显生肝胆俱裂,转身想去扶。
“别管我!快出去!”赵振东嘶声喊道,挣扎着想站起,却吐出一口血沫。
与此同时,前室通往甬道的拐角阴影处,那苍白扭曲、覆盖蠕动薄膜的“椁蠹”身影,如同噩梦般缓缓“流淌”而出。两点幽绿的光芒锁定过来,口器张合,甜腥气瞬间弥漫。
王显生看到了师父王瓶子,他紧跟着追出,手中挥舞著不知从何处捡起的、锈蚀的青铜灯架,试图从侧后方攻击怪物,吸引其注意。但他显然也受了伤,动作不如平时敏捷,步伐踉跄。
前有堵截(虽然赵振东暂时瘫在门边),后有恐怖追兵,唯一的生路就在前方那道半开的青石墓门外,那点微弱的天光,此刻如同遥不可及的彼岸。
王显生扶著冰冷的墓门石壁,腿脚发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火折终于燃尽最后一点光芒,倏地熄灭。
浓墨般的黑暗,伴随着那“呵呵”的嘶声和黏腻的蠕动声,从身后迅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