蝠云溃散,余烟刺鼻,满地狼藉。四人劫后余生,喘息未定。赵振东伤势最重,蝙蝠毒虽暂缓,但面如死灰,气若游丝。王瓶子与杨青山各自处理伤口,药粉触及蝠爪留下的黑紫色划痕,传来火辣刺痛。王显生脸上血痕已凝,心仍狂跳不止。
调息片刻,确认再无蝠影袭扰,墓室重归死寂,唯有珠光清冷,映着中央那巨大黑沉的棺椁。先前的凶险,仿佛皆是为了拱卫这最终的安宁。
“师兄撑不了多久,必须速决。”王瓶子看着气息微弱的赵振东,沉声道。
杨青山点头,目光落回棺椁:“开棺。按碑文所言,取应得之物,尽快离开。”
开棺并非易事。这具外椁由整块或拼接的巨木制成,乌黑沉重,椁盖与椁体结合处,虽无长生钉,却涂覆著一层厚厚的、近乎石化的黑色胶质,坚韧异常。椁门(对开的两扇)更是紧闭,上有复杂铜质门闩与辅首,锈蚀严重,却依旧牢固。
“先清封胶。”杨青山从木箱中取出几柄特制的平口凿和扁铲,以及一小罐气味刺鼻的液体,“这是‘松胶水’,能软化石漆胶质,但需小心,别沾到皮肤。”
他与王瓶子分工,用毛刷将药水仔细涂抹在椁盖缝隙与椁门边缘的黑色胶质上。药水触及,胶质表面立刻泛起细密泡沫,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颜色由黑转褐,质地变软。
等待药效渗透的间隙,王显生举著将熄的火把,再次细看椁室。除了庄重的形制,椁室表面那些暗金色的云纹,在近处看,线条竟异常流畅灵动,仿佛并非漆绘,而是某种金属丝嵌成。他不敢触碰,只觉这棺椁本身,就是一件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巨大艺术品。
约莫一盏茶功夫,杨青山用扁铲试探。原本坚硬的胶质,此刻已如半干的沥青,可以铲动。他们小心地将软化剥离的胶质刮下,露出下面木质的本色和严密的榫卯结构。
接着是椁门上的铜闩。锈蚀严重,但结构清晰。杨青山用浸透油脂的布条包裹住门闩两端,再以特制的套管扳手卡住,与王瓶子合力,缓缓旋转。锈死的机括在油脂润滑和持续发力下,发出艰涩刺耳的“嘎吱”声,一点点松动。
“咔哒。”
一声轻响,内部门闩脱扣。
两人换上撬棍,插入椁门缝隙。深吸一口气,同时发力。
“吱——呀——”
沉重无比的椁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被缓缓撬开一道缝隙。一股更加浓郁、却出乎意料并不难闻的气味涌出——是浓郁的、陈年的楠木香气,混合著极淡的药材与蜡味,并无预想中的腐臭。
缝隙扩大,灯光探入。
椁室内部空间比外观显得稍小,四壁同样是乌木,打磨光滑。正中,是一具略小的内棺,棺体髹朱漆,色泽暗沉,却依旧能辨出其当年的鲜亮。朱棺四周,整齐摆放著一些随葬品:几卷已然炭化、一触即碎的竹简(或木牍)痕迹;数个精美的漆盒,大多也已朽坏,露出里面玉质的剑璏、带钩等小件;还有几件保存相对完好的青铜器,如酒樽、水注等,形制精巧。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内棺棺盖之上,平放著一柄连鞘青铜长剑,剑鞘虽蒙尘,但保存完好,剑格(护手)处隐约可见镶嵌绿松石的痕迹。剑旁,还有一副叠放整齐的、锈迹斑斑的青铜铠甲护心镜,以及一顶同样锈蚀、却形制威猛的青铜胄(头盔)。
棺椁之前,椁室底部,同样立著一块较小的石碑,与外面那块形制相仿,但字迹更多,更为私密。
王瓶子与杨青山对视一眼,小心跨入椁室。内棺棺盖与棺体之间,同样有胶质密封,但似乎比外椁薄弱。如法炮制,用“松胶水”软化后,终于将内棺棺盖撬开。
棺盖移开的刹那,四人皆屏住呼吸。
棺内并无骇人景象。丝绸衣物早已朽烂成深褐色的灰烬,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灰烬之下,是较为完整的骨骼,呈自然的仰卧姿态。骨骼颜色暗黄,质地看起来尚可,并未严重糟朽。头骨枕在一方早已褪色、但纹理仍存的玉枕上。尸骨周围,散落着一些小型玉器(如七窍塞、玉握等),以及数枚半两、五铢铜钱。没有过多奢华的铺陈,符合碑文中“敛以时服”的描述,尽管这“时服”恐怕也是上等丝绸。
而在尸骨腰部右侧,骨骼手指所及之处,放著一卷以金丝捆扎的玉简(或许是石简或金属简),在朽烂的织物灰烬中,显得格外醒目。
杨青山戴上特制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卷玉简取出。简片冰凉,以金属环串联,保存得相当完好。他轻轻展开数片,上面刻满了细密的隶书。
“是墓志铭的正文,或曰自述。”杨青山低声说道,就着火光,与王瓶子一同辨认解读。
其文较门外碑文更为详尽,情感也更为直白:
“吾,陈寰,幽州涿郡人。少为边地良家子,习骑射,慕卫霍之功。遭王莽之乱,天下汹汹,遂仗剑从光武皇帝于河北。大小百余战,亲冒矢石,未尝落后。同袍多殁,吾独存,非智勇过人,实天幸耳。”
开篇平实,自述出身与从军初衷,提及追随光武帝的经历,语气间并无骄矜,反有对逝去同袍的追念与幸存者的慨叹。
“天下初定,吾奉命北镇。十年间,巡长城,击胡寇,安边民。尝雪夜驰三百里,破匈奴别部;亦曾单骑入乌桓营,晓以利害,使不为边患。陛下嘉吾功,授鹰扬将军,假节,领幽州事,封蓟侯。戎马半生,至此极矣。”
这段详述了镇守北疆的功绩,有具体的战例(雪夜奔袭),也有外交上的胆识(单骑入营)。位极人臣,功成名就,笔调间却无太多欢愉,更像是对一段忙碌岁月的总结。
“然庙堂之高,非吾所长。性刚直,言无忌,遂为宵小所忌。功高震主,古之常理。建武十五年,征还洛阳,迁卫尉,虚职也。坐视胡马南牧之议再起,而吾无能为力,心痛如绞。”
直言性格招忌,道破“功高震主”的残酷现实。被调回京师担任虚职,眼见边患复起却无能为力,其痛苦与不甘,跃然简上。
“浑浑噩噩,数载虚度。每念及少年壮志,马革裹尸之誓,惭怍无地。闻交趾二征为乱,瘴疠之地,人皆畏往。吾自请行,非为功爵,但求死得其所。陛下允之。”
道出请缨南征的真实心境——非为立功,实为求一“死得其所”,摆脱京师闲职的屈辱与无力感。悲壮之气,扑面而来。
“南征三载,跋山涉水,深入不毛。将士多病殁,吾亦感瘴疠侵体,自知不久。恨不能亲见二征授首,海疆复平。今录此生平,置诸棺内,后世若有缘者见之,当知寰一生,无愧天地君亲,唯负麾下将士,未能同享太平,共返故乡。”
这是临近生命终点的绝笔。南征艰苦,将士凋零,自身病重,遗憾未能亲眼见到叛乱平定。最后的自评,“无愧天地君亲”,显其坦荡;而“唯负麾下将士”,则见其将领的责任与温情。读至此处,纵是心硬如杨青山、见惯生死如王瓶子,也不禁动容。王显生更是鼻尖发酸。
“随葬之物,皆朝廷所赐,非吾本愿。可取一二,勿多贪。惊扰骸骨,非君子所为。寰,绝笔。”
最后叮嘱,与门外碑文呼应,强调薄葬本心,告诫后人。
玉简读完,椁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棺中那具暗黄的骸骨,此刻在众人眼中,不再仅仅是探索的目标或危险的源泉,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功业、有遗憾、有坚守、最终选择悲壮落幕的将军陈寰。